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变得灰暗了。只见人家的屋顶上竖起了一股浓浓的炊烟,自下而上,颜色由青变白,由浓变淡,直至完全散开,整个村子便笼罩在一片烟雾里。远远看去,烟雾缭绕,如梦似幻,如入仙境。
我喜欢这种农家屋顶上飘然升起的烟雾的味道,它既不同于早晨水汽凝结的湿漉漉的浓雾,更不同于城里工厂那高高的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它是轻柔的,温暖的,在缭绕中有时透着一丝饭香味儿,有时又透着一丝炕焦味儿。
记得小时候放学回家,每次走到离家不远的地方,远远看见我家屋顶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心里就升起一股快意,就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我知道那是妈妈开始生火做饭了。回到家后,不管是一碗洋芋糊糊面,还是一锅玉米窝窝头,吃到嘴里永远都是那么香甜可口。这时候的烟雾里裹着饭菜的香味儿。
傍晚时分,上灯了,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冒起了浓浓的炊烟,那是给屋子里的土炕生火加热,就是烧炕了。黄土高原家家户户的每个房子里都盘着一个大炕。天冷了,在炕洞里塞一把柴禾点燃,一会儿,炕就热腾腾的,再过一会儿,整个房子都热腾腾的。妈妈经常说,这比城里的暖气空调好多了,既省钱又舒服。这时候的烟雾里散发着一丝丝的炕焦味儿。
每到天气渐冷的时候,家家户户的女人们都把一张大炕烧得热腾腾的。男人们干了一天的活,回来后手往被窝里一塞,好烫啊!立马脱了鞋子钻进去,顿时一天的疲惫就烟消云散了。暮色越来越浓,大人们就扯着嗓子叫自家孩子的名字,边喊他们,边赶着牛羊回圈。孩子们一边嘴上答应着,一边还忙着玩个不停。此时大人的吆喝声,孩子的笑声,牛羊的叫声汇合在一起,像一曲交响乐,又像一副“鸡栖于埘,夕阳西下,羊牛下来”的夕阳晚归图。
隔着紧闭的大门,我仿佛看到了一家老老少少都围坐在滚烫的热炕上,孩子们在吵嚷打闹,大人们在闲聊,“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脸上都写满了幸福与满足。
现在我不论走到哪儿,只要一看到农家屋顶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就不由得生出一种亲切感,就像回到了熟悉的故乡,闻到了家的味道。
这时传来一声“春梅回来了”!我回头一看,只见三婶穿着一身淡灰色的旧制服,上面沾满了土灰,胳臂上挎着一只笼框,里面装满了柴禾,正蹒跚着步子走过来,我赶紧迎了上去,拉着她的手问道:“三婶最近身体还好吧?”
三婶苦笑了一下,说:“还能走动。”
听了这句话,鼻子有点酸酸的。
三婶再三热情地邀我进去坐坐,我拗不过,只好跟着她进屋。
三婶很是勤快,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只见炕上捂着一床崭新的大红绸缎面的被子,我顺势把手伸进去,好暖和啊!这次不用三婶邀我上炕,我就主动地脱掉鞋子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好舒服啊!
儿时那熟悉的情景又历历在目:一家六口围坐在热炕上,姊妹四个的小脸都热得红彤彤的,妈妈取出珍藏了几个月的香果子分给我们吃,整个屋子都飘满了香气。
三婶开始跟我絮叨,原来她的儿子常年在外打工,媳妇领着孙子在城里去上学了,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看守门户。
白天,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出出进进,好像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庄稼地里,菜园子里,院子里,屋子里,里里外外地张罗着,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到了晚上,到处都像蒙上了一层黑纱,乌漆麻黑的,有点吓人。所以她早早地关门闭户,悄悄缩回屋子,蜷进被窝里。炕,铺得软绵绵的;身子,烤得热乎乎的。她就这样躺在床上看电视。与其说是看电视,还不如说是听电视,听电视里发出的各种声响,以它为伴。直到听不见电视里的声音了,她还是睡不着。她想老伴,想儿女,想孙子,挨个想了个遍,还是睡不着!夜怎么那么漫长啊,躺在炕上辗转反侧,浑身压得生疼,就是不见东边放亮。
她说现在村子里一天都见不着一个人影儿,家里养了一只狗,想咬一个人都没得咬,有时候就会无缘无故对着天空狂吠几声,才使这个沉寂的村子有了一点活气。
我走出三婶家,放眼望去,诺大的村子,还是小时候熟悉的村子,地势平坦,庄稼连块成片,树木葱茏茂盛,一户挨着一户,一家接着一家,这是二婶家,那是三婶家,但又分明不是那熟悉的村子了。
昔日的的羊肠小道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宽敞平坦的柏油马路,一直通到了家门口;原来低矮的陋屋不见了,土墙毛坯不见了,都换成了青砖红瓦,飞檐斗拱,高房大屋。家家户户都接上了自来水,装上了宽带网,摄像头。村子确实变了,变得越来越美了,越来越富足了,越来越现代化了。
但我总觉得缺点什么,缺什么呢?哦,我回来半天了,除了七婶,再一个人也没见着,昔日那“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的热闹场景也不见了,整个村子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也听不见什么声响,死一般的沉寂。
走出村子,在空旷的原野上,只见一家家高屋堆叠,却只有一两家屋顶上升起了袅袅炊烟,显得有些孤寂而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