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姐是我见过的极有个性的一位女子,她的侧脸很美,肌肤白皙,手若柔荑,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眸子,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矜持与优雅。
周姐在西市城里开了一间售卖珍玩饰品的“玉珠坊”,门脸不大,但却点缀得颇有几分情调。
进门的方桌前摆放了一只青石雕凿的大水缸,上头雕了一条盘龙,惟妙惟肖,似活了一般。缸沿上安放了一尊观音菩萨,慈眉善目,仪态端庄,手持玉净瓶,打坐在莲花座上。一朵白色的睡莲娴静地浮在缸内的水面上,几尾小鱼儿在睡莲下游来游去,不时跃出水面,荡开层层涟漪。
桌上镂空的汝瓷香薰炉里飘拂着一缕袅袅的檀香,沿口上磕了一个豁口的禅意仿古花瓶里斜插着一枝似开未开的百合。每回到了周姐这里,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水缸里鱼儿游来游去的声音。
周姐静静地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翻看。阳光从窗棂透射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身上。我觑了一眼,周姐手里翻看的是作家贾平凹的新作《暂坐》,这本书以西安为背景,讲述了现代生活的快节奏下,一群单身女性在生活中互相帮助、在心灵上相互依偎的故事。
周姐说:“我倒是很羡慕她们,海若、冯迎、应丽后、司一楠、徐栖、陆以可、希立水、虞本温、向其语、严念初、夏自花、辛起、伊娃,一群姐妹在茶楼里神秘着,美丽着,聚散往来之间,既深深吸引人,又令人捉摸不透。她们在泼烦琐碎的日子里,看得到茶艺、书画、古玩的美,悟得出上至佛道下至生活的智慧。”又说:“我很喜欢贾平凹老师的文字,有股子《红楼梦》的韵味,捧起来就让人欲罢不能。”说着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抬眼瞅着我问:“这香味你可还闻得惯?”我点点头。周姐双手端着茶盏,轻轻地吹了吹茶汤上漂浮的一层热气,慢悠悠道:“这薰香在唐时就极兴盛的,‘极品’为佳楠,次为沉香。沉香又分四等,有沉水香、栈香、黄熟香、马蹄香,再次为檀香,你闻到的便是檀香了,是朋友从东南亚带回来的。”我哦了一声,这时有客人进来,周姐起身去招呼。我抬眼打量着墙上挂着的串珠,有松石、珊瑚、菩提,也有檀香木磨的小珠子,上头坠块蜜蜡或南红、翡翠什么的牌子。这些都是周姐自己穿的,价钱不贵,少的一两百,多的也就几千块钱。周姐说,她开这“玉珠坊”不为赚钱,只为找点事做。她说:“人嘛,总该有点事做做不是?”
送走客人,周姐过来说:“我最近又收了一只壶,拿给你瞧瞧。”周姐酷爱紫砂壶,收藏了很多形状各异的壶,有美人肩、雪华壶、报春壶、半月壶、笑樱壶、合欢壶、石瓢壶、荸荠壶、东坡提梁壶、亚明四方壶等,皆为紫砂工艺美术大师纯手工制作,这些心爱之物周姐一般是不轻易拿出来示人的,唯有好朋友来访,才会拿出来一同欣赏。
“你瞧瞧,这把壶怎么样?”周姐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转动着。那小巧的壶身似女子丰满的乳房,壶纽似鲜艳的乳头,壶把为倒耳形,器型优美传神。“美吧?”周姐说:“本来叫西施乳,觉着不雅,就改称倒把西施壶了!”
我从周姐手里接过壶,仔细地欣赏着。周姐说:“这壶是有灵性的,不信你摸摸。”我伸手摸了摸,果然温润如玉。
“你再瞧瞧这件!”周姐又拿出一只美人肩。这把壶造型圆润,壶盖与壶身仿佛合为一体,几无空隙,颇似美人丰腴的肩线,用手抚摸上去,似能感受到它温热的气息。
我将壶拿在手里瞅着,忽然觉得,这把壶和周姐有着几分神似。她今儿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裙子,圆润的肩膀和这美人肩一样端庄、雍容,气韵优雅。
周姐见我瞅她,就笑问:“干嘛瞅着我呀?”我笑笑,放下壶,站起来道:“你忙吧,我去那边看看,就不耽误你做生意了!”周姐说:“也好,得空再来啊!”
出了玉珠坊,没走几步,忽听得身后传来悦耳的琴声,我回头瞅去,周姐端坐在方桌旁的鸾筝后,隔着竹帘弹拨琴弦,手臂波浪一样舞动着,悠扬婉转的琴声就如流水一般从她的指缝里流淌出来,在喧嚣的里坊上空回荡。
听周姐说,唐时这里有许多西域商人开设的店铺,如珠宝店、货栈、酒肆等,其中许多酒肆有歌姬侍酒。诗人李白《少年行》中就有“五陵少年金市东”,“笑入胡姬酒肆中”的诗句。金市就是西市。
有人说周姐是音乐学院毕业的,被一位老板包养了,在这西市城里给她开了这么一间“玉珠坊”,务务心慌。我听后置之一笑,也从未打听过周姐住在哪里,家里都有什么人,这都是她的私事。
但有一点,我觉得周姐与其他生意人比起来,更像是一位超越了世俗的才女,喝茶、聊天、弹古筝,琴棋书画兼而修之。她从来不向顾客推销店里的东西,但她的“玉珠坊”却一直人气极旺,风生水起。
琴声还在身后回荡着,婉转低回,我的心已深深地陷落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