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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最后的日子
■华烨

  快百天了,有个疑问时常萦绕心头挥之不去,那天跟父亲说的话,是不是加快了他奔向天国的步伐?
  前一天,看到父亲精神尚好,就跟他商量收拾一下假牙。还一边揉着他那枯瘦如柴的腿,一边说要是再不好好吃饭,咱今后就不要上街了。听到这话,他那耷拉着的眼皮猛然提起来,吼出为啥两个字。这些天已经习惯了通过口型判断和保姆解读领会他说的啥,而这两个字则很清晰,是从嗓子眼里使劲挤出来的。我赶紧笑着说,您这么干瘦,人家会认为没照顾好,才饿得这么瘦。又补充说,难不成到了那一天,咱还真是愁死的饿死的。
  父亲不是一般的爱发愁。我们小时候,他发愁孩子咋养大,穷日子啥时是尽头?等一个个跳出农门,他愁孩子们顾了小家不管他们可咋办?后来,发愁孩子们不能回来陪伴他。尤其是这些年,父亲围绕自己的养老问题纠结不断。村里有人言,要是能过上一天像他这样的日子,死了也能闭上眼睛。这些他都是知道的,但依然愁这愁那,越来越循着自己的节奏愁个没完没了。也曾反思过,我们弟兄几个能够小有出息,或许是被这种洋溢着愁绪的警示教育给逼出来的。
  事实上,九岁就到几十里外的山里砍柴的父亲,很小就挑起了家庭重担的父亲,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还是伟岸高大的。尊老爱幼,勤俭持家,辛辛苦苦,兢兢业业,是他大半辈子的写照,把曾经贫困不堪的家庭经营得有模有样,带着班子人员把六七千口人的村子管理得蒸蒸日上。正因为如此,他的后半辈子被德高望重的光环所笼罩。历历往事,不乏令人引以为豪和肃然起敬的。
  只是,他的思想严重落伍了,在骨子里是向往几世同堂、儿孙绕膝,认为养儿就是为了防老。给他讲过南开大学教授的故事,教授说他老爷子是最后一代幸福老人,他爸不认可,说社会发展这么快这么好,你们将来会更幸福更安逸。他说,老爸呀,您住个院,我们兄弟姐妹五六个围着转,可我们那些独生子女到底是要工作,还是来陪护我们?父亲听完故事长久不语,我打破沉默说,您呀,不要总是唉声叹气,多活几年就是我们的福气,至少让您的孙子辈们看一看我们是如何孝敬长辈的,等我们老了之后也不至于太可怜。
  翌日下雨,天气很凉,询问半躺在沙发榻上的父亲愿不愿去,只见他耷拉着的脑袋摇了摇,右手有气无力地抬起来摆了摆。我说,不想去就算去了,等天气好了再去。顿了顿,我说想跟您商量一下,已经回来这么多天了,那边还有许多事情得回去尽快处理……见他摇了摇头,再也不搭理我,便很知趣地退了出来。
  我知道,他最不爱听这种话。有一次住院,他跟我商量说,出院后能不能在家里陪他三四天?我说没问题。过了几天,又问我能不能陪他一个礼拜?我说没问题。后来,总共陪了半个月,还不情愿放我走。这次回来快一个月了,弟弟们知道我有事情要处理,就说该走就走吧,别明说要走,说是去城里办事了。问题是,我已经打了招呼,还看到他很不高兴。
  仰望飘着细雨的苍天,灰蒙蒙的令人窒息。故乡的五月,油菜麦子收割在即,竟然这般冷飕飕,翻遍记忆不曾有。心里疑惑,父亲的状况到底是咋回事?还在医院时,医生知道我远道归来,就悄悄地把我喊到病房门口交代说,毕竟风烛残年,器官功能衰竭,咱尽心尽力延缓生命吧。父亲很敏感,问我医生说啥了,我随便打个哈哈蒙混过去。那几天,他的状态开始好转。大家分析说,应该是我赶回来让他心情高兴的结果。不成想,刚要打算出院时病情反复,又多住了八天。
  这次住院,弟弟们得知我在外地疗养,就轻描淡写地告知一声。这些年,他每年都住院三四次,大病小病轮着来,长期的慢支不说,从疝气、膀胱癌到主动脉夹层、脑干出血,在提心吊胆中习以为常了。而且,基本上都是弟弟们熬夜陪护服侍的。及至疗养结束,才知晓严重程度,立马飞了回来。
  如同以往,住院的父亲还是爱质疑医护人员,责备陪护人员,甚至直接要求开啥药输啥液。他知道输氨基酸增加能量,便私下里让保姆去找医生,人家担心出问题,就不同意给他输。他不知道的是,人血蛋白远胜过氨基酸,而且价格昂贵。问题在于,他所谓的好转是不是人血蛋白在起作用,而不是真的好转?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康复,其实是临时的短暂的。那么,要求他坚强起来的一切努力,比如自己吃饭、尽可能下地锻炼等,岂不是在难为可怜的老父亲?
  大家感觉,父亲好像很享受被人伺候。还在私下里开玩笑说,他脑子里可能有剥削阶级思想。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觉得花了钱,就得把人家使唤个够?最近这几年,他几乎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洗脸刮胡子都懒得自己动手。他总是半躺在沙发榻上,竟然好几个小时瞅着电视不挪窝,尾骨周边的皮肤经常被磨的惨不忍睹,所幸没有长出褥疮来。前年回来陪他时,规定每看完一集电视剧必须起来动一动,没配合几天就跟我吼起来,我又不是你的兵!前几天,我抚摸着他那干巴巴的腿斟字酌句劝说道,咱当年带着一帮子水利员管过水吧,还种过水稻管过秧田嘛,灌不上水的秧田肯定要干裂,腿上血管跟秧田的水渠差不多,血液循环不好,肌肉肯定要萎缩……
  见半躺在沙发榻上的父亲又欠着脑袋在打盹,我扶住他肩膀想让他躺靠在沙发背上舒适点,被他拒绝了不说,而且脑袋下垂额头几乎贴到了腿面上。我心里一阵阵酸楚,难道真的熬不过这一关了?他昏睡的样子容易令人心生恐惧,要么仰着脑袋大张着嘴巴艰难地呼吸,要么耷拉着脑袋而且假牙滑落从嘴里露出来……曾给他说过,能不能调整一下睡姿?您那个样子真的很可怜,让人看着都想哭!或许,父亲并非图舒服,而是无力为之。
  父亲是第二天早晨走的,距离我说了要回去那句话还不到一天时间。我一边操办后事,一边懊悔不已。假如,当时不这么说,他是不是不会走得这么快?掐指算来,父亲被我接回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总共才9天。往前算,他这次在医院总共住了25天,是他住院史上最长的一次。再往前算,他总共活了84岁,算是家族男性里最长寿的。还有,父亲为村上工作48年,在党48年,尚不具备拥有纪念章的资格。
  村上来人商量说,打算召集所有党员来开追悼会,还说这是老父亲在位时立下的规矩。我们表示感谢,但只同意村上两委成员参加,追悼会的主体是孝子和亲朋好友。村上领导致了悼词,对父亲的一生特别是当村干部的经历作了回顾与总结,并给予高度评价。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盖棺定论吧,按照乡下人的通俗说法,老汉这辈子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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