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真好。
　　天暖和了，我也学着那些老人，搬个小凳子——不，是躺椅了，斜身躺到大门口向阳的场地。阳光斜斜地打在身上，从肩膀慢慢移到膝盖，像一床晒透了的旧棉被，又轻又暖，让人心生欢喜，尽情地享受着冬日暖阳带来的惬意，安逸的生活悠然入心。年纪大了，这时候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这么坐着，眯着眼睛，让光一寸寸地熨平心里的褶皱。
　　这么躺着，还是这儿，忽然就想起父母还在的那些年。
　　那时候我经常是匆匆忙忙，为了生活披星戴月地打拼，早晚回家，远远就看见大门窗子下那片水泥地上，坐满了人——围着一圈下棋的、蹲在地上用石子丢方的、依在大石头面上打扑克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他们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或者蹲着，偶尔有人挪动棋子，啪的一声，清脆得像时光断裂的声音，或者因为悔棋争论的，面红耳赤。每遇此时，我会早早把车停下，摸出烟来，赶到面前给在场的人一一敬上；有时候也取出酒瓶，让他们相互传着抿一口；有时候会取出几瓶矿泉水递给他们，老人们笑着接过去，也不多话，只是点点头，继续守着那片阴凉，守着那永远下不完、或者没有输赢的方格，也守着我的父母。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的能力、格局，大概也就只够做到这些了。可是这些年过去，我总后悔——后悔怎么没去街上买些烤肉串串，哪怕一人分一串呢？那些老人，陪了我父母多少个日日夜夜啊。他们什么也不图，就是坐在那里，像老树一样，把根扎在那片水泥地上，陪着我的父母看春去秋来，看云卷云舒，看天晴下雨，看冬雪春花。
　　一晃，一二十年过去了。
　　如今我也到了需要人陪的年纪。眼睛花了，身子骨也不比从前，跑不动了，也不爱跑了。年轻时候那些轻狂、那些意气风发，都像昨夜的梦，醒来只剩个模糊的影子。偶尔会想起当游泳教练的日子，手把手教那些学员换气、蹬腿；也会想起当驾校教练的时候，一遍遍讲挂档、踩离合。那时候多认真啊，恨不得把自己会的全倒给人家。现在呢？现在只会坐在这儿，想着中午吃什么面，蒜瓣配不配，太阳晒得够不够久。至于当年是否“过五关、斩六将，南征北战、东进西曲”似乎已是昨日黄花，与己无关了。
　　老人们常说，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可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平和的，眼睛里没有怨。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晒晒太阳，就满足了。从前我不懂，觉得这是将就，是妥协。现在才明白，这不是将就，是看淡。
　　看淡了名，就不在虚妄里打转；看淡了利，就不被欲望捆住手脚。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人这一辈子争的、抢的、放不下的，到头来哪一样带得走？反倒是那些不要钱的东西，就是阳光、风、身边人的呼吸、心里头的回忆，这些成了最金贵的。
　　当年坐在窗前的老人们，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世界很热闹，知道宝马和面包车跑不到一条道上，知道手机里有看不完的戏、听不完的新鲜事。可他们还是选择坐在这里，沉默着，晒太阳。这不是认命，这是通透。人生九十九句话都是废话，言少反而显厚重。他们不说话，是因为不需要说了。风替他们说了，阳光替他们暖了，身边那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伙计，替他证明了，就是我们都还活着，我们还在彼此的世界里。
　　有时候我想，那些陪过我父母的老人，如今也都去了吧？他们坐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此刻一样，回忆着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回忆着某个春天的黄昏、某个冬天的炉火？他们不言语，可他们的沉默里，藏着整整一个时代。
　　这就是无言的陪伴了。
　　没有热闹的话，没有惊人的举动，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就是那么坐着，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在泥土下早已握在一起。你落叶子的时候我接着，我开花的时候你看着。等到有一天，其中一棵不在了，另一棵还是站在原地，替它晒着太阳、淋着雨。
　　母亲常说，缘分是养出来的。那时候不懂，觉得缘分是天定的，怎么养？现在懂了，那是每天早上的一个点头，傍晚的一句“回来了”，过年时候互相让的那一口酒，都是养。养久了，人心就生了根，扯都扯不断。
　　我感激那些老人。感激他们在我父母漫长的晚年里，做了那堵可以依靠的南墙。他们什么也没说，但什么都说了。他们的沉默，比千言万语更重、更深、更烫。
　　太阳偏西了，影子慢慢拉长。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屋。明天这时候，大概还会坐在这里。不是为了长寿，不是为了补钙，就是想接住这一天里最厚实的那块温暖，像当年那些老人，替某个还没回来的人，守着这片光。
　　无言的陪伴，原来是这样，就是你走你的路，我做我的南墙。风来我们一起低头，雨过我们一起抬头。不说话，也知道你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