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刘勰“虚静”说的思想来源
曹小娟 李培燕
文章字数:2,372
  “虚静”作为中国美学与文论的重要范畴,其理论来源问题历来备受争议。在《文心雕龙·神思》中,刘勰明确提出“陶钧文思,贵在虚静”,将虚静确立为文学艺术构思的重要心理条件。然而,这一思想究竟渊源于老庄道家,还是荀子认识论中的“虚壹而静”,学界观点不一。“虚静”一词是道家哲学中的重要范畴,《老子》云:“涤除玄览,能无疵乎!”“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老子认为,人的心灵好比一面镜子,只要心灵无杂念,那么天下万物尽可以清晰明白地观照于心。只有致虚守静,才能体认到“道”。虚静理论由老子首创,后经庄子完善发展。庄子在老子学说基础上提出“心斋”“坐忘”的修身体道之法,认为心灵虚静是体道悟道的最佳状态,使虚静理论更具实践性。在《庄子》中可见,“心斋”和“坐忘”是进入虚静的方法。“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者,而听之以气……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心斋”意指通过摒除外界干扰,拒绝感性刺激,排除心绪杂念,凡感觉、思虑、意念均停止在这种自然而然、听之任之的状态下,才能集气于心,气与道通,使内心达到一种虚静空明、容纳万物的状态,从而进行精神生产。心斋所描绘的虚静纯一的状态便是人类精神创造的最理想的境界。
  应该说,庄子在老子“致虚守静”的体道思想基础上,通过“心斋”“坐忘”等方法,对虚静思想进行审美维度的深度拓衍,建构出物我合一、精神逍遥的直观体物境界,为后世文论以虚静阐释审美心境、艺术构思提供了核心思想资源与理论根基。
  荀子在《荀子·界蔽》中提出的“虚壹而静”也属于认识论范畴,“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心未尝不臧也,然而有所谓虚;心未尝不满也,然而有所谓一;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谓虚,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心生而有知,知而有异;异也者,同时兼知之;同时兼知之,两也;然而有所谓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心,卧则梦,偷则自行,使之则谋,故心未尝不动也;然而有所谓静,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未得道而求道者,谓之虚壹而静,作之则。将须道者,之虚则人;将事道者,之壹则尽;将思道者,静则察。知道察,知道行,体道者也。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他提出“虚壹而静”是为了解决“蔽”的问题——即人总是充满了各种成见、杂念和欲望为,会被片面的认识所蒙蔽,无法知晓全面的“道”。“虚壹而静”说实则也与道家思想有承继关系。《庄子·人间世》中道:“唯道集虚”,“道”只能汇聚于清虚的心境中。而在荀子《荀子·解蔽》中提出:“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人知“道”的方式在于心的“虚壹而静”。故而,庄子的论述解释了“道”的特征,即“什么是道”?荀子的论述则解释了“怎么去认识道”?二者均是哲学意义上的认识论方法。就“何以知道”问题,庄子的答案是“唯道集虚”,“气者,虚以待物。”荀子的解答是:“心”的“虚壹而静”,“虚”和“心”紧密相连;就“道是什么”问题,两人同时给出了“虚”这个字,但同时又都用另一个字来与它捆绑。庄子用的是“气”虚,荀子用的是“心”虚,荀子虽为儒家知识分子,但其“虚壹而静”说明显受到道家影响。荀子作为战国末期的思想集大成者,他吸收了儒家、道家、法家、墨家的思想精华,构建了自己宏阔的思想体系。“虚壹而静”的认识论在儒家理论体系中是无法找寻到的,而是来自稷下黄老学派。荀子虽然旨在为儒家推崇的道德本体提供论证,但与当时儒者所不同的是,他选择了认知的角度,从避免认知障碍(即“解蔽”)为出发点,以“体道”为认知的终极目标。集众家之长,援引道家之理义所提出的“虚壹而静”说,实质上是中国本土认知心理学有关认知机制的道家表述。
  在《神思》篇中,刘勰在解决创作过程中思路闭塞的问题时提出了“虚静说”,主张“陶钧文思,贵在虚静”,后人倍受其用。《神思》篇位于《文心雕龙》第二十六篇,从《神思》到《总术》是创作论部分。他将《神思》放在创作论的首篇,认为艺术构思是“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构建了一个以“神与物游”为核心、以“虚静”为心理状态基础、以才学识相结合为修养路径的完整的艺术构思理论体系。《文心雕龙·神思》首次将作为哲学概念“虚静”引入文学批评中,“陶钧文思,贵在虚静”,是指作家应该在虚静的状态中陶冶锤炼自己的文思。刘勰开篇就写了“文之思也,其神远矣”,以“文之思”三个字,明确了思维是在文学艺术领域的范围内。作家的艺术想象活动是一种创造性活动,“神思”的飞越,正有赖于虚静所开辟的广阔心理空间。艺术想象最好的前提是有一个安静的环境达到心灵的平静。“虚静”状态便是文学创作主体进行艺术构思的心理条件。刘勰身处魏晋南北朝,学术主流以玄学为核心,思想话语高度集中于“三玄”:《老子》《庄子》《周易》,是士人精神修养、审美观照与文艺构思的主流范式,被广泛用于阐释心灵自由、审美静观与艺术创造的心理状态。荀子学说在战国末期并未居于学术主流。他的“虚壹而静”借鉴稷下黄老之学“虚、静、一”的心性范畴,将其重塑为儒家认知方法论;但究其思想源头,这一理论仍深植于道家黄老一脉,荀子“虚壹而静”这一概念,既未被后世文论家当作阐释创作心理的理论依据,也未能发展为艺术构思领域的核心范畴。因而,从思想接受历史与时代语境来看,刘勰的“虚静”来源于老庄思想,这一判断更加契合玄学崇虚尚静、归心老庄的时代思潮。勰立足于老庄哲学传统,进一步发展出文论层面的虚静说。无论是老庄还是刘勰,都将虚静界定为审美主体关照万物、进行艺术体验时纯粹自由的心灵状态。若从文艺美学的视角考察,能够与后世创作论相融、奠定文艺虚静传统的是道家思想,而非荀子偏向认识论的“虚壹而静”。而虚静理论在刘勰手中完成文学化重构之后,既成为作家构思写作的重要准则,也为后世文学批评提供了持久的理论借鉴。
发布日期:2026-0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