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里守心
朱金华
文章字数:1,663
  周末闲散,来到属于我挥洒笔墨的老房子。摊开宣纸,研好一砚浓墨,忽然想起一桩往事。早些年社交场合,人人手里攥着厚厚的名片,方寸纸片的正反面,密密麻麻印满各类头衔,诸如书画院顾问、协会理事、特聘大师、客座研究员,名目堆砌,一眼望不到头。明明提笔连基本笔法都不稳,却靠着一长串空头名号撑场面,仿佛头衔越多,笔墨功力便水涨船高,按照聘书我的名片里也曾印着“中国民族学院客座教授”字样,如今回过头看是多么的滑稽可笑,那不过是浮躁人心的伪装罢了。
  而今名片渐渐淡出日常,虚名的包装却换了模样。不再靠纸片罗列光环,转而依托圈子里的伪文人、伪书家互相题跋、撰文吹捧,你为我写艺术评传,我替你题赞誉匾额,彼此抬轿,互相镀金。一篇篇溢美之词堆砌着“笔追魏晋”“风骨绝尘”,一幅幅应酬书法被包装成传世佳作,本该静心修行的笔墨道场,沦为人情交换、名利博弈的名利场。书法本是修身养性的功课,临碑摹帖,磨的是笔力,是心性,到头来许多人丢了笔法,醉心于造势,在旁人的恭维里渐渐弄丢了自己。
  我总觉得,行走世间,找到自己,别迷失自己,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书坛的乱象,说到底是人性欲望的缩影。有人耐不住临帖的清苦,不愿沉下心在古碑旧帖里日复一日打磨基本功,便想着走捷径,花钱买来山寨协会的证书,拉拢一帮同道组成小圈子,聚会时客套吹捧,办展时互相站台,用华丽的评语掩盖笔墨的空洞。明明笔下歪斜散乱,偏要被众人簇拥着称赞“自成一派”;分明不通书理,却靠着一连串人造光环,被外行奉为名家。恭维听得多了,连自己都信了这份虚妄的才华,把圈子里的客套当真知灼见,把虚名当作立身的根本。
  从前印满头衔的名片,是直白的虚荣;如今漫天飞舞的吹捧文章、应酬题字,是更隐蔽的沉沦。二者内核别无二致,说白了是向外求索认可,靠着外界的标签定义自我。真正懂笔墨的人都清楚,书法不是头衔堆出来的,也不是旁人夸出来的。王羲之临池学书,池水尽黑,不曾四处标榜名号;颜真卿于乱世中落笔,笔墨自带刚正风骨,不靠旁人撰文造势。古来大家,皆以笔墨观心,把所有功夫落在纸间,而非耗费在人情周旋、虚名经营上。
  见过太多人,初入书道尚有赤诚,一心只想写好字。可踏入圈子久了,看多了追名逐利的玩法,便慢慢动摇。学着印满头衔的名片,学着讨好前辈、吹捧同辈,把大部分精力用来经营人脉,真正伏案练字的时光越来越少。等到虚名傍身,掌声不绝,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热爱书法,还是贪恋名声带来的体面,迷失在旁人的赞美里,被浮华裹挟,忘记提笔的初心,安静写好一撇一捺。
  人性向来如此,极易在热闹里失重。一句刻意的夸奖,一篇夸大的评述,一次众星捧月的聚会,都能悄悄放大心底的贪慕。总渴望被看见、被认可,于是下意识迎合圈子的规则,用包装填补底气的匮乏。殊不知,靠吹捧筑起来的名望,如同沙滩楼阁,潮水一来便轰然坍塌。笔墨不会说谎,浮躁的心性,终究会落在横竖撇捺之间,急于求成,则线条轻浮;满心功利,则章法局促;迷失自我,则通篇无魂……
  反观那些真正走得长远的书写者,大都活得朴素清醒,很少参与无谓的雅聚应酬,不求旁人提笔撰文赞美,不费心思堆砌各类头衔,每日守着一方砚台,晨摹暮写,与古人为伴。旁人忙着互相抬轿、制造声势,自己只安心打磨笔下功夫;别人沉溺虚名带来的荣光,自己却清醒地守住自我,明白笔墨的成色,只和自己有关,与外界的吹捧不沾边儿。
  砚边静思,渐渐通透,所有艺术的修行,归根到底是在修心。头衔会过期,吹捧会消散,圈子会更迭,唯有自己的本心,是立身不变的根基。不必执着于旁人给予的赞誉,不必跟风打造光鲜的排场,那是在用标签掩盖内心的空洞,活成名片上密密麻麻的头衔,活在伪文人笔下溢美的辞藻里。
  提笔落墨,先认清自己。清楚自己的短板,接纳自己的平凡,沉下心做长久的功课,不被浮华迷眼,不被恭维塞满耳鼓。不必活成别人口中的大师,只求落笔无愧于心。
  世间万般浮华,皆是过客。于笔墨,于人生,最要紧的不是博取多少掌声,积攒多少虚名,而是在喧嚣之中,找到自己,守住自己,永远不弄丢那个最初提笔、心怀纯粹的自己。墨痕深浅皆是本心,守住自我,方得笔墨久远……
发布日期:2026-0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