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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这样吹开的
文章字数:2,247
  进得村来,最先觉着的是一股子清冽的、带着霜意的空气,直往人领口里钻。村口那株老槐树,叶子已落尽了,黝黑而遒劲的枝干伸向淡白的天空,像一幅疏朗的木刻。就在这树下,我寻着了那声音——一种沉稳的、带着些微震颤的“嗡嗡”声,在这初冬的静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踏实。声音的来处,是几团暖融融的红色,聚在背风的墙角。那是穿着红马甲的人。阳光稀薄地照下来,那红便不像夏日那般炽目,倒像是灰扑扑的冬日原野上,拢着几簇温存的炭火,光是瞧着,身上仿佛就回暖了几分。
  走得近些,景象便全然清楚了。一张旧木椅,椅背的漆磨得见了木纹,却铺着一方崭新的白布。椅子上坐着一位老婆婆,穿着厚厚的深青色棉袄,脖颈间也严严实实地围着雪白的围布。一位红马甲正微微弯着腰,手里的电推子贴着老人花白的鬓角,不疾不徐地走着。那“嗡嗡”声便有了形状,是推子行进时平稳的轨迹。银白的发丝,细碎的,簌簌地落下来,有的沾在雪白的围布上,星星点点;有的被清冷的风一逗,便轻盈地打个旋儿,飘落在脚下黄褐色的落叶间,倏忽就不见了。老婆婆眯着眼,脸皱得像一枚风干的枣,但嘴角是舒展开的,朝着阳光的方向。那神情,仿佛不是在忍受一次修剪,而是在静静地吸收着那“嗡嗡”声里的暖意,和红马甲俯身带来的、一片妥帖的荫蔽。
  旁边还等着三两位老人,都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袖着手,安静地等着。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目光随着推子移动,偶尔交会一下,便流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安然。初冬的太阳,力弱,光影的界限也模糊,将他们和那团红色的暖意,连同那把低吟的推子,融融地泼成了一幅静止的、却又充满生气的画。
  “王奶奶,后颈这儿给您修短些,钻进风去凉。”执推子的红马甲低声说着,手里的木梳配合得精准。
  “嗳,好,好。”王奶奶含糊地应着,声音里满是受用的熨帖,“这天一冷,骨头缝都发紧,亏得你们来。这头上一下轻快了,身上好像也松泛不少。”她的话像呵出的白气,很快散在空气里,但那满足的意味,却留在了周围每个人的脸上。等待的老人们也跟着点头,一个说:“就是,比窝在炕头强,这儿有人气儿。”
  那红马甲便是韩会会了。他听得言语,只憨实地一笑,手上的活计并不停。推、剪、梳,每一个动作都熟稔而稳当,仿佛演练过于百回。工具用罢,便放进脚边一个半旧的木箱里,箱里的家什——推子、剪刀、几把疏齿不同的木梳——都擦得亮亮的,井然有序。同他说话,他言辞朴实:“天冷了,老人们出趟门更难。我们这几个老伙计,凑在一块儿,能动弹,就干点儿能干的。看着他们理完发,精精神神的,我们心里头也跟着热乎。”他说“热乎”两个字时,语气很实在,仿佛那热乎气能从他的红马甲里透出来似的。理完一位,他并不急着招呼下一个,而是先拿起一把小刷子,绕到椅后,轻轻拂去老人衣领里那些看不见的碎发茬,又替老人整了整棉袄的领子。那份仔细,像是在对待一株怕冷的植物,要为它抵挡住所有细微的寒风。
  村支书老杨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脸上是那种看着自家好光景的神情。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自己却不点,他说,瞧瞧,这红马甲理发队,是村里老年协会张罗起来的,是响应上头那“县域养老”试点的一桩“小事”,可这“小事”里,看得见大文章。他望了望老槐树光秃的枝桠,又望了望那团红暖的色彩,“这把推子,夏天推掉的是燥热,这冬天推掉的,就是暮气。您别小看这点热气,它能在人心里头生根的。”他话头一转,说到村里这些年评出的孝亲模范,说到“夕阳红”合唱团在冬闲时排练得更起劲了,说到志愿者们天越冷,往独居老人家里跑得越勤,“事儿还是那些事儿,可到了这节气,就显出一份格外不同的分量来。像炕头底下埋着的火种,看着不旺,但一夜到天亮,被窝都是暖的。”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动。这初冬午后的“嗡嗡”声,似乎就是那埋着的火种发出的、低微而持续的声响。它从老槐树下这背风的角落生发,携着剪刀的轻响,混着老人之间关于霜降、关于冬储的琐碎闲聊,在这清冷的空气里蜿蜒。它拂过王奶奶新修的、利落的短发,拂过韩会会们那洗得微微发白的红马甲,便似乎真的有了温度。这温度渗进村庄的肌理——渗进那些评选模范时更加由衷的掌声里,渗进合唱团迎着北风练习的、更加热切的歌声里,也渗进邻里推开独居老人家门时,手里那碗刚出锅的、冒着白气的热汤里。敬老的古风,在这片乡土上,从未断绝,它只是换了形式,像草木,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到了这万物敛藏的初冬,它便自然地沉淀为一种更坚实、更无需言说的陪伴,一种在寒风里彼此靠近的体温。是的,这风不是凭空吹来的,它就是这样,靠着最质朴的行动,在生活的节令里,一推子一推子,慢慢地“剪”出来的。
  日头又西斜了些,光线愈发淡了,却给村庄的轮廓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理发渐渐收了尾,老人们互相搀扶着起身,道谢的话也说得简慢,只是那拍拍对方手臂的动作,显得格外厚重。韩会会他们开始收拾,红马甲在渐浓的暮色里,依然是一团醒目的、不熄灭的暖。我忽然觉得,那把寻常的推子,在这初冬的时节里,所做的并不仅仅是修剪一段白发。它是在修剪寒冷与孤寂试图蔓延的枝桠;它是在梳理一种被岁月和风霜考验过,却愈发清晰的、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秩序与守望。它“剪”出的是一位老人能在冬日里挺直的腰杆;是一个村庄在万物萧疏时,依然蓬勃的、暖洋洋的心跳;更是这片土地上,那份应对严寒与时光时,沉默而坚韧的、互助的伦理。
  那“嗡嗡”的声音仿佛还在清冷的空气里,一丝丝地漾开,听着听着,自己指尖那点凉意,也不知不觉地褪去了。只有那团红暖的色彩,和那份“头等大事”的郑重,久久地印在心上,也印在这片初冬的、温厚的乡土之上。
  唐志强
发布日期:2026-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