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赵川大山里走出来，在山城的格子楼安了家。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是川流不息的车来车往，是霓虹闪烁的夜市，心底念想的却总是老家屋后那片松涛，门前碾盘上的光影，还有冬日里越过山梁的那一抹透亮暖阳。
　　窗外楼宇连片，像被裁剪过的几何图案，把天空分割成零碎的形状。车流在楼间柏油路上织成网，霓虹在玻璃幕墙上流淌，城市的便捷规整，感觉少了山村里那份舒展自在。老家哪曾见这般齐整的楼宇，有的是依山而建的白墙灰瓦泥巴土屋，墙根长满青苔，檐下挂着玉米串、红薯纽、柿饼，阳光不用挤过楼缝，潇潇洒洒地铺满晒场，落在松枝儿上，落在碾盘的纹路里，落在母亲晾晒的衣被上，每一寸暖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烟火温度。城市的暖，来自暖气的恒温，来自空调的风；山乡的暖，来自冬日暖阳，来自灶膛里的柴火，来自屋角疙瘩炉火……
　　山城里冬天的太阳像是蒙着一层纱，隔着灰蒙蒙的雾气，落在身上绵软无力，少了山村暖阳的那份干脆利落。记得小时候，冬天的太阳一爬上门前黄龙寨垛，把晨霜晒得滋滋冒水汽，母亲搬着木梯，把屋里的棉被、棉袄、衣裳，一股脑抱到晒场上。竹竿支起的晾衣绳花花绿绿的衣被挤挤挨挨，像一道五颜六色的墙。阳光洒在棉絮上，暖融融，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皂角洗过的淡淡皂角味儿，我和伙伴们追着晒场上的光影跑，把冻得通红的手贴在晒暖的石板上，瞬间被那股从石缝里透出来的暖意裹住，舒服得直眯眼。晒到半晌午，母亲从灶膛里摸出几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掰开，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弥漫开来，伙伴们蹲在晒场边，手里攥着烫手的红薯，你掰一块我的，我啃一嘴你的，吃得满嘴都是甜。不远处的田埂上，农夫叼着旱烟袋，烟雾袅袅，赶着牛群慢悠悠地走过，牛蹄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声响。
　　山城里的日子过得安稳便捷，超市里蔬菜水果琳琅满目，不用等到时令才尝鲜；眼神总盯着客厅电视柜上的室温表不放松，暖气烘到22℃还想找物业上的事儿，冬天里不用裹着厚厚的棉袄缩手缩脚；楼下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营业，想买啥触手可及。可我总觉得日子好像缺少点什么味道。
　　周末，倘若不上班又没要紧的事情做，搬出心爱的收藏，盘坐阳台木椅上，把玩藏品；抑或拿起枕边折叠的书，沏一杯茶，晒太阳赏读佳作。阳光穿过高楼的缝隙，碎金似的落在书页上，落在手臂上。耳畔没有松涛阵阵，没有鸡鸣犬吠，没有邻里间的家长里短，只有楼下汽车驶过的鸣笛声，还有远处工地传来的轰隆声，风过处，不是山村草木的清香，是小时候撵着闻的电影场拐角处突突响的发电机冒出的油烟子。
　　上个周六，山城天气放晴，暖阳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把整座城市晒得暖洋洋。我索性关掉手机，走出房门，在人烟稀疏处漫步，途经滨河路，几株腊梅开得正好，疏朗的枝桠上，缀满绿的黄的红的花。阳光落在花瓣上，恰似老家山梁上的暖阳，凑过去，深吸一口气，淡淡的暗香袭来，一瞬间，竟像是回到老家的晒场，回到那个攥着烤红薯追着光影跑的童年……
　　从故土走出来的人，兴许有着同感吧，家乡的岁月，是一粒饱满的种子种在心田，它藏在味蕾里，藏在记忆里，藏在血脉里。山城的日子，有它的便捷与安稳；山村的时光，有它的质朴与温暖，前者是安身立命的当下，后者是魂牵梦萦的归途。就像此刻，暖阳落在肩头，手边的茶冒着热气，无论走多远，山村的暖阳，总会在心底洒下一片温柔的光……
　　朱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