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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山
文章字数:2,718
  “晴光洒处冬景娇,老树寒枝映碧霄。”暖阳穿透冬日薄雾,为将军山镀上一层金辉。我再次踏上归乡路,车子从张将路出发,在“S”形山道上缓缓盘旋。绿色的铁栏杆如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条通往记忆深处的路。摇下车窗,阳光像灵动的精灵钻进车厢,裹挟着松针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喧闹的安康城渐渐隐入身后尘烟,窗外的峭壁与杂树飞速倒退,唯有松柏的墨绿与其他树木的赭褐,在视野里交织成冬日特有的画卷。
  那些脱去华裳的树木,或粗壮如古铜柱,或纤细似青玉簪,却都挺着笔直的脊梁。它们是将军山的士兵,顶着寒霜站成方阵,年复一年守着这片土地的晨昏。此刻的将军山,卸下了春的浅绿罗裙、夏的浓绿铠甲、秋的斑斓披风,更无冬雪的琼枝玉甲,只以最本真的素颜示人。裸露的岩壁是它坚硬的骨骼,深壑里的褶皱藏着千年沉思,阳光掠过之处,能看见岩石肌理中渗出的沧桑——那是时光刻下的勋章,也是大地脉动的痕迹。
  车子驶过唐淌村,朱家山的轮廓渐次清晰,将军山终于在视野里完整铺展。山坳里的将山中学,青砖黛瓦的四合院像一页被岁月压平的信笺,墙缝里的枯草还在诉说着往昔的琅琅书声。唐淌村的白墙小楼嵌在山褶里,恰如王维笔下“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意境。枝头未落的红柿果悬在碧空下,引得麻雀啄食的脆响漫过山谷;风过时,枯枝轻摇,倒像谁在低声吟诵古老的歌谣。
  古寨墙边,野菊枯叶的芬芳漫过鼻尖,恍惚间竟闻见童年的麦香——我们一群山娃子,踏遍山间的沟沟坎坎与犄角旮旯,尝过马桑果、刺梦桑椹的甜与涩,听过父辈拉二胡、唱信天游的粗粝嗓音。多少次走过崎岖山道,翻越将军山的臂膀,爬过漫长的老坟坡,在将山中学里度过青春岁月,踩着父母的肩膀飞出山坳,争相跳出“农门”。
  行至山垭处,便是传说中的“金桥垭”。《大清一统志》载:“将军山距城以北四里,相传旧有将军战殒,士人立庙祀之故名。”当地老辈人说得更细:唐贞观年间,尉迟敬德奉旨阅边,被陡峭山势所阻,一夜之间竟有山梁突起,如天然石桥仅容一人一骑通行,遂名“金桥”。如今山梁两侧的石寨残垣仍在,暖阳为断壁勾勒出金边,恍惚间似有铠甲摩擦的轻响随风而至。我伸手触摸那些被岁月磨圆的石块,指尖能触到冰凉的坚硬——那是五代白莲教头张万英屯兵的余温,是民国流寇王安澜扎营的残迹,也是无数士兵执戈巡守时,手掌与岩石相触的力度。
  循着传说上行,便至将军山主峰。山顶浑圆处,荒草在风中起伏如浪,散落的石块像遗失的兵甲。民间说这里曾是穆桂英驻军地,两位士兵为等归队在此守候数十年,忠义之气浸得山岩也生了暖意。站在海拔894.5米的主峰,东望龙王山如黛,北眺杨寨山似卧,汉江在远处如银练绕郭,安康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当真应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壮阔。风从峡谷深处涌来,带着古柏的清香与火棘果的甜润,那是将军山的呼吸,也是历史与现实交织的气息。
  沿着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板路下行,石缝里的枯草顶着霜花,在光里泛成浅金,倒有几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倔强。转过一道山梁,红伞庙的石檐突然撞入眼帘——那是故土的标志,儿时牧牛归来,我总爱在此歇脚。庙前的陈家湾,便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儿时牧牛的小径还在,只是当年的石板被青苔覆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咯吱声,像童年的歌谣在回响。我曾和伙伴们在这里寻猪草、采野果,酸甜里混着青草的气息;也曾趴在老槐树下,听父亲和乡邻们讲尉迟将军的故事,看他们用粗粝的手指在地上画山的轮廓。
  风吹过古寨墙,带着救命粮红色果实的清新芬芳,沁人心脾。此刻,童年的记忆汹涌而来:麦田里的青涩、玉米地的清香、石板房的炊烟,还有那些远去的饥饿与渴望;牧牛、砍柴、锄草的时光,以及父辈随口甩出的信天游,都在风中渐渐清晰。红椿高大,白桦苍劲,一些树枝像写意画般伸向蔚蓝天空。站在山顶放眼望去,主峰下的群山形态各异,有的像卧龙,有的像睡狮,有的像憨态可掬的动物。它们挨挨挤挤、亲亲密密,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像兄弟一般环绕簇拥着将军山,真是“群山万壑赴荆门”。山村里少了鸡鸣狗吠,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摩托的马达声打破寂静,一切都在阳光下静默着。乌桕树上挂满白色小果,像盛开了一树白花。父母亲都不在了,家门紧锁,对联被风雨蚀得斑驳,唯有门前那些他们亲手栽种的红椿,仍在寒风里挺得笔直。
  多数灰白楼房都紧闭大门,沿公路两旁依次而建,山顶一排,山腰一排,远远望去,像一串嵌在山上的白宝石项链。枝头残留的最后一片红叶飘落掌心,仔细端详,像一位老将军的生平,藏着丰富的阅历与岁月的褶皱。从绿芽到红叶,它经历了漫长的历练与蜕变,恰如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此刻,我们与树枝作伴,拥抱、倾诉;与群山称兄道弟,推心置腹,互赞风流。风过枝叶,窃窃私语,像文人墨客低吟浅唱,撰写句句诗行。黛青色的山峦,地里刚冒芽的嫩麦苗、小油菜,构成了一幅宁静美好的画面。
  将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将军山人杰地灵,从将山中学走出去的无数栋梁之才,带着将军山的精神,奔赴广阔世界,扎根各行各业。
  将军山的魂魄,原是刻在骨血里的坚韧。当年驻村干部曾说:“一到将山就发愁,二十四个峁疙瘩光秃秃。”可山民们偏不信这个邪,在政府扶持下养山羊、放乌鸡、种黄姜、烤烟、板栗与核桃,把荒坡变成了聚宝盆。放牧能手唐甲升带头搞生态养殖,他常说:“尉迟将军能开山,咱就能让石头里长出金子。”如今不少乡亲搬进了山下的新农村,将军山退耕还林,成了野猪、锦鸡的乐园——那次在山谷偶遇的野猪群,黑黝黝的身影在树丛间一闪而过,让我想起父亲常说的:“山养人,人也得护山。”
  下山时斜阳西斜,身影被拉得很长。回望处,红伞庙的飞檐、将山中学的青砖、唐淌村的白墙,都在暮色里渐次温柔。最惹眼的是山巅的高压铁塔,巨人般矗立在峰峦间,七八股电缆横空如五线谱,正谱写着新时代的乐章。乡亲们说,建塔时工人踩着钢索在山涧间穿梭,高空作业的身影比山鹰还矫健——那是将军山精神的延续:尉迟敬德逢山开路的勇,父亲挑担前行的韧,如今都化作了建设者们踏云而上的强。
  暮色四合时,山风送来远处高铁穿隧的轻鸣,那是钢铁巨龙在将军山的怀抱里穿行。我忽然懂了,将军山的灵魂从不是静止的传说:它是唐时铠甲映冷月,是民国烽烟漫荒坡,是父亲扁担上的吱呀,是如今电缆上的霞光。它教会我们,所谓坚守,从来不是固守原地,而是如这山一般,既藏得住千年故事,也容得下时代新声。
  暮色中返程,车灯照亮蜿蜒山道,忽觉此番归乡,恰是一场寻觅——寻觅故土的根,也寻觅精神的魂,正应了辛弃疾“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境。车灯光影里,仿佛看见无数身影在前行:尉迟敬德勒马金桥,父亲挑担登山,建设者攀援铁塔,而我们这些从山里走出的孩子,正带着山的骨血,在各自的天地里续写着将军山的传奇。这山,永远是我们的根与魂。
  李永明 唐艺霖
发布日期:2026-0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