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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袜子
文章字数:2,763
  那年,爸爸在乡镇办的一家工艺厂当厂长。学生们都放了寒假。我也在家一边做作业,一边帮父母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临近春节,爸爸的厂子里急需一批化工原料,要从省城西安试剂厂进货。爸爸把这个重要的差事交给了妈妈,让妈妈找我们村子里几个妇女,搭伙来完成这个艰巨而繁重的任务。
  妈妈接到任务,和队里平日关系要好的几个姐妹,二话不说,趁天麻麻黑,不见半点星光。她们揣上几个冷馍,拉上各家的架子车,径直往省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那时候,我们所在街镇的南村距离省城有30余里路,来回往返也得60多里路。
  我依稀记得那天,天气阴沉,寒风凛冽。人们把炕烧热,一家人盘腿坐在炕上亲热地说笑、谝闲传、拉家常,或捂着被子,蒙头呼呼大睡,这样才美,才叫滋润呢。在这样的严冬,人们大都愿意呆在暖和的屋子里,谁会愿意外出呢?
  时值中午,天气更加阴沉昏暗,风中夹杂着哨子声,呼啸而过……一袋烟的功夫,天空竟零零星星地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我和姐姐在厨房里忙活着,已做好了午饭。等着妈妈回家,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我们估摸妈妈她们快回来了,可是左等右盼,望眼欲穿,村口外仍然看不到妈妈和婶婶们的身影。
  见此情形,突然,一个惊人的计划在我幼小的脑海里孕育成熟。我私自而大胆地决定,往省城的方向,徒步去接妈妈和婶婶们。
  我为自己这个胆大而富有创举性的想法,感到特别得振奋,心里竟然莫名地有点小激动呢。我简单而幼稚地认为,我一定能与她们相会。一来妈妈她们天未亮就出发了,应该快回来啦。二来我想只要顺着西万路那条通往省城的柏油大马路,一直往北走,就一定能和妈妈她们相遇。
  由于天冷,路上行人寂寥,那时社会还算安全,我也不怕有什么坏人。人小胆却正。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妈她们往回走,我迎着她们的方向走,一定能和妈妈在中途遇见。
  天色越来越暗,雪花也慢慢地由小变大。不一会儿,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从灰蒙蒙的天空飞舞而下,落在我的头发、鼻梁、小脸和衣服上。渐渐地,道路、原野和树木,都被白雪覆盖,马路两边的田野一片白雪茫茫。呼啸的西北风呼啦啦地肆意吹着,差点吹倒了我。凛冽的大风,飞舞的雪花,冻得瘦小而孱弱的我,在寒风中不禁瑟瑟发抖……
  我也不知道大概走了多长时间、多长的路程,但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退步!不能放弃!前进,前进,与妈妈她们汇合。
  直至走到城管区(农村和郊区交界处),也就是务菜的城中村。在我们农村娃娃的眼里,这儿的“菜农”就算是城里人了。那时村里的姑娘们为能嫁到城管区而倍感荣耀呢,仿佛比嫁到其他村的姑娘高人一等。
  蓦地,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菜农在田间地头劳作,把他们不要的莲花白根蒂,或者外层的老叶子,随手扒拉掉,扔到马路边。我们村就有不少人,曾经把人家丢弃的烂菜叶子捡起,用架子车拉回,炒着吃或者窝浆水菜,那才叫有口福呢。
  记得有一年,隔壁的毛毛妈就拉了满满一架子车莲花白叶子回来,分给了我们家两担笼,把妈妈喜得合不拢嘴,给左邻右舍赞叹说:“这下可好了,娃娃们终于能吃上一阵子‘好菜’了。”莲花白在那个物质匮乏的贫瘠年代,也算是“好菜”哪!如今,谁还会在乎莲花白呢。
  在漫天飞扬的雪花中,我依稀看见不远处,有人影和架子车在晃动、晃动,在朝着我的方向移动……啊!近了,近了,更近了。我终于看清了,是妈妈她们!我兴奋得似乎要蹦跳起来。
  她们、架子车、车子里堆放着圆柱状的液体原料和雪花已融为一体,全都变成了白色。
  “妈——妈——”
  我带着哭腔大声喊着,直向妈妈奔去。
  妈妈紧忙而艰难地停好架子车,扑过来,一把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她一边心疼地拍打着我满头的雪花,一边怜惜地“训斥”我:“咦呀,这么冷的天,谁叫你来接我?看把你走丢了,或迷路了,可咋办呀?”
  我破涕为笑:“不会的,妈妈。我看你和婶婶们天快黑了,还没有回家。怕你们累着,就跑来接你们。”
  婶婶们都很感动,直夸我是个懂事的好娃娃!
  妈妈驾辕,我拉偏套。我们一行人说说笑笑、高高兴兴地继续行进在狂风大雪中,往家里赶去。
  不一会儿,风歇了,雪住了,天也不像刚才那么寒冷了。
  那次,妈妈挣得五块钱。鉴于快过年了,爸爸厂子里支付的是现钱。
  那时候,农村人生活贫穷,能赶上这样的活路,走一趟省城,一次能挣上五块钱,婶婶们稀罕得跟啥似的,捂着嘴能偷偷地乐上好几天呢。妈妈也一样。妈妈和婶婶们想的一样,巴不得每天有这种好活路,她们绝对不怕吃苦受累。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五块钱,十块钱放在现在,根本不算啥,而在当时,全家人能美美地过个好年呢。听大人们说,那时一斤猪肉才八毛钱。
  我依稀记得,妈妈用两块五毛钱,给我买了一双时尚带横道的绿色尼龙袜。因为,我在学校跳舞时穿的那双棉线袜子,一走路,一蹦跳,袜腰子就会出溜到脚心,让我很是尴尬和难堪。年少的我,多么渴望拥有一双袜腰子不出溜的尼龙袜子啊!
  说实话,妈妈能拿出辛苦劳动所得一半的钱,给我买一双袜子,意在奖励我在家表现好、爱劳动、听话乖巧、懂事能干。
  那双袜子,是妈妈在我们镇上的商场买的。买回来,只让我瞅了一眼,就把袜子锁在了她陪嫁的那只黑色的大皮箱里。她娘家陪嫁的那对黑色皮箱一边各竖写着:“婚姻自主、互助互爱”的字样,直到现在还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中。
  看着我渴望和期盼的眼神,妈妈附到我耳边悄悄地说:“过年时才能穿,贵贱不敢让你姐看见。”
  姐姐肤色白皙,爱美且有点霸道。妈妈怕姐姐知道后,哄骗我,她又叼了“先”和“鲜”。那样我就又穿不成新袜子了。
  我把妈妈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丝毫不敢有半点张扬。于是,我板着指头数,天天盼着过年,盼着能吃上大肉萝卜水饺、肉包子、蛋蛋馍、臊子面,盼着能穿上那双漂亮的尼龙袜子,好在小伙伴中炫耀一番呢。
  有一天,我实在难耐激动而兴奋的心情,趁妈妈不注意,偷偷地拿了她的那串钥匙,站在炕沿上,踮起脚尖,硬是够着,打开了最靠边的那只黑色皮箱。
  我紧张极啦!心里忐忑不安,怕一不小心被妈妈发现,更怕被姐姐和妹妹看见。哦,我亲爱的、漂亮的绿色尼龙袜子,它安静而优雅地躺在皮箱里侧。我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双好看的袜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我竟然情不自禁地放在我的小鼻尖上,嗅了嗅。哦,好香啊!
  袜子漂亮美观,柔软舒服,特别洋气。然后,我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照着妈妈原先归置的样子,再重新放了回去。瞬间,一股喜悦、幸福、满足和温馨的暖流,在我的心中汩汩流淌……
  我知道,在那样贫瘠的年代,一双袜子,凝聚着妈妈满腔的爱怜和辛苦劳动。那种美好和暖意,至今仍荡漾在我的心头,永远也挥之不去。同时,我也深深地懂得了一个道理:要想拥有一切美好心仪的东西,必须靠自己勤劳的双手,通过辛勤的劳动才能获得。
  如今,妈妈已经离开我八年了。至今想起,妈妈的爱和儿时的记忆,历历在目,清晰如昨。美好而难忘的记忆,宛如山涧涓涓细流,滋润着我的心田,撞击着我的心扉,萦绕在我的心头。每每想起,总令我暖意萦怀,双眼湿热……
  段小芸
发布日期:2025-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