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临走的时候，正是人间四月天！故乡农家庭院的花坛里，洁白的牡丹花开的正灿烂！父亲，这两棵我同弟弟携手栽种了十五年的牡丹花，虎年之春专为您老人家送别绽放！
　　清明小长假首日清晨6时57分，我起床后还未及洗漱，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呜呜响起，我连忙接听，耳畔只闻妹妹略带哭腔的声音：“大哥，你赶快回来……！”妹妹话未说完，我便急切地问道：“爸是不是走了？”完全是为了宽慰我，妹妹说：“没，还有一口气！你也不要太急，把啥拾掇好！”7时02分，我又收到小弟发来的微信：“大哥，咱爸走了！”霎时，我只觉得一阵头晕、心慌，鼻酸、喉噎，油然滚落几颗凝重的深情！可是，身为长子的我瞬间就回过神来，立即联络朋友开车，从西安向百十里外的乡村老家疾驰而去！
　　慎终追远，饮水思源。返乡路上，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里，有关父亲的往事就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浮现在我的眼前，仿佛就在昨天！1936年农历11月，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爆发之后，父亲落草于山西河东旱塬上一孔破旧的窑洞。彼时，日寇铁蹄肆意践踏东北三省。国难家贫，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9岁之前，我的爷爷及父亲的两个弟弟就因当时的霍乱弧菌烈性传染病（俗称虎烈拉）大肆流行而相继离世。万般无奈之下,奶奶领着年幼的父亲，以及后续的爷爷，于1945年正月一路逃难回归故土，投奔姨奶奶所在的关中农村，一家三口人相依为命、艰难度日，饱尝了人间辛酸苦辣。五十年代初期，父亲断续上学五年，18岁担任生产队会计，1958年冬西行千里入陇，远赴兰州市变压器厂工作半年，遂在奶奶的催促下重回秦川。
　　春蚕到死丝未尽，烛炬成灰泪难干。父亲像一支红烛，燃烧了自己，也照亮了他人。1959年6月，他陆续在古镇旗下的6所学校任教，1977年加入中共党组织，历任小学教学主任、点长、校长，教书育人25载，好学上进,边学边教，诲人不倦，任劳任怨，为乡村教育奉献了自己的青春和力量。1984年元月，他以临近知天命之龄，调任乡政府供职15年，尽职尽责服务乡村群众，赢得一方百姓口碑！
　　横竖撇捺有出处，丹青难写是精神。父亲自幼酷爱书法，闲暇勤奋钻研，笔耕不辍，持久不懈，书作独具特色，多次在报刊杂志发表。他乐善好施，忠诚厚道，不求回报，几十年如一日义务为父老乡亲红白喜事书写对联，享誉方圆！窃以为，他书写的不仅是中国文字，抑或抒发了一个男子汉直面人生的铮铮骨气、不屈不挠的雄心壮志！可他一介布衣，又怎能描绘出人间的喜怒哀乐与浮世的嘴脸眉眼？父亲一生半工半农、耕读传家，孤身顶立门户，养育儿女、成家立业，含辛茹苦、呕心沥血！63岁退休后，父亲依然躬耕陇亩，辛勤劳作，简朴生活；耄耋之年犹为子孙修房建屋忙前跑后。倾心尽力，天日可鉴！
　　父亲言传身教，严格要求子女，在学习上积极上进，在做人上诚实守信，与人为善，敢做敢当。他爱国拥军，先后送两子一孙携笔从戎，一家两代三人多次立功受奖，分别入党、入学深造，跻身军警校尉行列！他依依不舍送子奔赴沙场，却在儿荣立战功凯旋而归时谢绝政府奖励的一院两间庄基地！农家同门亲兄弟，多人荣获县团级。几度传为桑梓佳话！
　　青天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爷爷的故乡在山西，奶奶的故乡在陕西。父亲出生发蒙于晋、生活发轫于秦，曾几何时，由晋迁秦，单门独户，难免受欺。“文革”初期，动乱年月，父亲几次自陕返晋，同族亲人劝他重归故里，堂兄弟间也好相互照应。父亲归心似箭，奈何母亲不应，随着孩子们陆续降临只好作罢！最终，一辈子对老家人念念不忘的父亲虽未能安葬在祖坟，却长眠于祖母的墓旁！河东关中黄河间，人生能越几重山？呜乎，秦晋两地，山高水远！父亲飘飘渺渺的魂魄，怎能穿越八十七载尘与土、八百里路云和月？！
　　摧伤虽多意愈厉，直与天地争春回。身高一米八二的父亲早年生活清贫，却不乏志气，从未向命运屈服！平生难得活本真，人前不甘矮寸分。身卧病榻一百日，儿女谁闻父呻吟？您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精神，您勤俭持家、艰苦奋斗的品德，您自强不息、习书不止的毅力，将永远成为子孙后代在人生路上奋然前行的不竭源泉！
　　陌上花渐开，风驭乌云来。夜暮天欲雨，子绕茔徘徊。善哉，苍天有眼！父亲，在您的棺柩居家存放期间，时断时续月余的阴雨天竟然一直晴朗！然而，在您的遗体安放后的翌日薄暮，一场风雨却凭空突降，可去坟茔祭奠您的孩子们却在雨前安然回家！昔日，我身着戎装，曾为保家卫国镇守边关站岗放哨！春夜，我披一身雪，特为父亲修建坟墓安全往返巡逻！
　　花开花谢花噙泪，燕往燕来燕恸声。出殡之际，前往父亲灵前吊唁的亲友来宾络绎不绝！村野路畔的紫荆、山茶、月季花儿姹紫嫣红！此时此刻，暄天鼓乐、震耳欲聋；此情此景，繁花似锦、燕雀蛙鸣！而荡漾在我脑海中的却是歌曲《春天里》的唱词：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
　　风和日丽，田野无际。草翠麦绿，松柏挺立。时值花季，几只可爱的燕雀不时在新筑的坟莹周围叽叽喳喳、飞来飞去！父亲临走的时候，正是人间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