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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泥鳅
■程冬久
  早晨,我刚起床,父亲正披着蓑衣收泥鳅笼归来。泥鳅笼是捕泥鳅和鳝鱼的工具,用竹篾做成的,头部形似喇叭,中间有个进口,尾部竹片交织,类似鱼尾。头天晚上,父亲到田野里忙乎一阵,放置了十几个泥鳅笼。夜晚泥鳅逆水而上,但钻进笼子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空中飘着蒙蒙细雨,我望着一身泥泞的父亲,赶紧到院子里搭把手。我们逐个把泥鳅笼尾部的竹片扳开,泥鳅一条条地滑落到盆里,偶尔蹦出几条小鲫鱼。泥鳅扭挤着,不停地钻来钻去,盆中不一会儿就泛起了一层白沫,那是泥鳅身上特有的粘液。
  父亲把泥鳅悉数倒进竹篓中,然后拿来一杆秤。过完秤,父亲高兴地说:“这回好,足有一斤多呢。儿子,你把泥鳅拿到学校去卖给老师吧。”
  我在村小读三年级,学校有几位城里来的女老师,既洋气又漂亮。我生性胆小,路上远远地看见老师的身影,总想法绕道而行。现在,父亲却要我把泥鳅卖给自己的老师,多么难为情啊。
  早餐时,我只顾闷头吃饭,默不作声。父亲见状,鼓励我说:“泥鳅是补身体的,城里人喜欢吃,也舍得买。”我理解父亲的心情,也晓得家里的窘迫,母亲连买盐巴打酱油的钱都要皱眉头,等着拿泥鳅换钱呢。当时,一斤泥鳅值五毛钱,但没有交易市场,卖泥鳅或者河鱼得自己上门找买主,能买得起泥鳅的只有区区几个吃商品粮的,他们有工资收入。
  雨慢慢大了起来,我背着书包,戴上斗笠,挽着裤腿走进雨中。装着泥鳅的竹篓不过一斤多重,拎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走到农资收购站附近,我见街上有不少同学,心里忽然紧张起来,唯恐被同学看见,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拐进了旁边的小路。这条小路一侧是高高的围墙,另一侧排布着众多像炮楼一样的茅厕和猪圈,猪粪牛粪浸泡在泥水中。因为空气恶浊,平时村里少有人走这条路的。我掩鼻而过,为的是面子和虚荣。泥浆溅在裤腿上,粘满了我的塑料凉鞋。
  小学坐落在河对岸,我来到河边时还好没有遇到同学。过了小河,抬头就看见山坡上的小学了。小学依山而建,靠近山脚下是一排教室,外边是一排老师宿舍,中间隔着一个黄泥巴的大操场。我拾级而上,从侧面走近老师住的那栋平房,为了避免让同学看清我的脸,我把斗笠的帽沿压得低低的。此时,平房的屋檐下有个熟悉而美丽的身影,那不是教我们语文的江老师吗?她正在门口刷牙呢。
  “老师,要泥鳅不?五毛一斤。”我上前低着头,涨红着脸问,却不敢正面看江老师,声音小得似乎只有自己可以听见,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没想到,江老师却听清楚了。她瞧着我手里拎着的竹篓,漱了漱口,把嘴里的牙膏泡沫吐掉,然后问道:“是泥鳅吧?有多少?”
  “刚好一斤。”我弱弱地回答,脸火辣辣的。
  江老师很快刷完牙,接过我递过去的竹篓,转身进了宿舍。稍后,走出来把空竹篓还给我,并把五毛钱塞到我手里。
  一股暖流顿时涌遍了我全身,我走向教室时,眼眶湿湿的。
  不久,江老师调回了城里,我也因学业和工作离开了家乡。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40多年过去了。几年前,村里的发小聚会,有同学竟然请来了当年的江老师。同学们个个都很惊喜,虽阔别40余年,江老师依然那么和蔼可亲。
  这次小聚,我才知道她叫江阿文,回城后当过几所小学的老师和校长,桃李满天下,现已退休多年了。
  席间,我向江老师提起当年卖泥鳅给她的事,她沉思了一会,说:“真想不起来了。”
  我又问她:“老师,您还那么爱吃泥鳅吗?”
  江老师未置可否,莞尔一笑,说偶尔吃一点。
  我怔怔地望着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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