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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梦里
■段金泉

  母亲离世已有十多年了。这些年来,我也曾为她老人家写过一些零星的纪念文字,却没有独立成篇的像样文章。对一个热爱写作的人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翻看桌上的台历,无意间发现过两天就是我的生日。俗话说,子女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光阴似箭,当双脚迈人生之秋,才真切地感悟到了岁月的无情。半个多世纪的历程虽然漫长,可仿佛又在转瞬之间。
  到了这样的年纪,许多事情按说都能放得下了,拥有淡然之心才是生活的常态,可真正要修炼至此也非易事。有时,常常会因一些往事而心生波澜,尤其对故去的亲人。此刻,一些与母亲有关的往事总在眼前浮现。
  起因也很简单。有天晚上,我梦见了母亲,她站在老家的门口,大风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我担心她老人家受凉,便扶她回到屋内,想给她找一顶遮风的帽子。这时,突然梦醒,不禁怅然若失。一种无助的痛,沉重而揪心,一时很难平复。
  母亲去世时年66岁。在老家农村,这样的年纪,还不到颐养天年的时候,家里家外的大小事情,都要靠他们去操劳打理。前些年回老家,在路边看见田间劳作的都是一些白发老人。虽然他们脸上写满了沧桑,可仍有一种气定神闲的淡然。在感慨乡村落寞的同时,心里又生出几分羡慕。我不由地想起了母亲。假如,她能在这生机盎然的田野里挥汗劳作,该有多好!
  母亲是怀着无限眷恋,十分不舍地离开这个世界的。在与疾病抗争的十多年里,她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内心却充满着对生活的向往,始终不肯向病魔低头。
  母亲患病时正值壮年。有一次,她在麦田里锄草时突发头痛,当场晕倒。那时家里没有条件送医治疗,只能卧床休息。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找乡村医生开些中草药,或者吃几粒去痛片缓解一下疼痛。当时,我在遥远的边关服役,而南部边境战事正紧,同年入伍的同乡战友有人上了前线。那年夏天,第一次回家探亲时,邻居告诉我,每当天上有飞机飞过,母亲就会跑到不远处的一座山头上,不停地向远方张望。那些日子,家里没有接到我的来信,母亲怀疑我瞒着她到前方打仗去了,担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咋办?听了这些细节,我心里十分难过。唉,可怜的母亲,站在那个小山头上,你又能看到什么呢?
  因为是外出途中顺道回家,我在家仅停留了三天时间。此后几年,部队工作训练繁忙,我很少探亲。直到调到军区机关工作后,我才将母亲接到一家大医院做了全面体检。遗憾的是,依然没有找出真正的病因,医生只开了些缓解病痛的药物,也没什么效果。母亲在城里住了不到一月,就有些着急着回家,田地里有忙不完的农活,家里的一日三餐,还有养鸡、喂猪这些家务活计,都离不开她的操持。只要还能行动,她就不会停下劳作的脚步。母亲的一生,可谓与苦难相伴。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她和父亲结婚后,一直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当时,父亲被派往外地参与国家重点水利工程建设,一年半载也回不了一趟家。处在三年困难时期的农村,“共产风”也刮得猛烈,村里办起了集体大食堂,每人每天只有二三两粮食定量,饿肚子成了正常现象。可就是这点可怜的食物,母亲还要给两位老人留出一点。实在饿极了,就煮点野菜、豆渣充饥。一次,她挖野菜时晕倒了,差点儿被一只饿狼吃掉。生产队长担忧,这样下去会闹出人命,便派她到乡上的水库工地劳动,每天的定量总算吃到了嘴里,让她活了下来。这是我记事后母亲讲给我的,至今都挥之不去。
  母亲孝敬老人的事,在村里有口皆碑。奶奶去世后,爷爷的一日三餐,一年四季的衣服,她都按时按节,从不马虎。小时候,我和爷爷住在上房,冬天的时候,母亲总是将土炕烧得热热的,而她住在那间连太阳都晒不到的阴暗偏房里,冰凉的土炕上仅铺一片竹席,盖的也是一床薄被。那些漫长寒冷的冬夜,不知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吃不饱,穿不暖。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日子真是太苦了。
  爷爷在世的时候,每天都要早起煮罐罐茶喝。家里即使再困难,母亲总会给他准备一块纯面的干粮。而她和父亲吃糠咽菜,却习以为常。每年春天,家家户户缺粮吃,全靠国家有限的返销粮度日。爷爷患病卧床那年,从春天到初秋,母亲除了时常换洗衣服被褥外,更是精打细算、想方设法变换花样,保证让爷爷每天都能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以想像当时有多难。母亲的一生是勤劳的,她付出的不仅仅是劳动和汗水,而是全部的青春和人生。在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年代,为了能多挣工分,她起早贪黑,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春夏秋忙庄稼活,冬天还要修梯田,一年四季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即便如此辛劳,家里每年还要欠生产队一些钱粮,有时连买食盐和煤油的钱都拿不出来。为此,母亲每年都要喂十来只鸡,喂养一头大肥猪,换点零钱贴补家用。一家人的衣服、鞋袜,都是由她亲手缝制,安排得妥妥帖帖。而她一件衣服经常“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直到洗得褪了色,破得不能再缝补才退下。那年月,家里吃的面粉,也要靠母亲半夜起来在石磨上推碾。经年累月,母亲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不停地转动着。
  看似平凡的生活细节,最能体现母亲对子女无私的爱心。我上学期间,由于村子距学校较远,中午不能回家吃饭,母亲每天都要早早起来,给我做一顿早饭。那时,并不觉得这有多么不易。我结婚有了孩子后,条件那么方便,但要每天坚持做早点,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起床晚了,就让孩子在校门口的早餐摊点自己解决。母亲九年如一日,这需要多大的耐心和毅力。那时,我们班不少同伴,吃不上早饭是常有的事。
  我小时候体质较弱,感冒发烧,也是常见的毛病,母亲跟着担心受怕。印象最深的是上中学时,我腿上莫名长出一个小包块。大队卫生室的一位赤脚医生胆子大,认为是个小脓疮,自作主张划拉一刀。事后,他有些束手无策,赶紧让人把我送到公社卫生院治疗。卫生院的医生也不知如何处理,输液消炎后便打发回家。母亲请来村里的赤脚医生,每天给我注射青霉素消炎。两个多月过去,伤口仍不见愈合。有些人预测,将来我肯定会变成一个瘸子,母亲听后暗自流泪。后来,邻村一位老中医到我们村的山坡上挖草药,母亲听闻后,请他到家里为我诊治。老中医看后,给了几小包自制的中草药粉,每天敷于伤口处,保证十天伤口愈合。说来奇怪,老中医的偏方真是神奇,不到十天伤口果然愈合,而且没留下任何后遗症,母亲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
  话说远了。我的工作相对稳定后,在省城结婚成家,母亲绽开了笑脸,但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了。这期间,我多处求医问药,还从电视广告上看到一些对症的药物,邮购让母亲服用,可是没什么效果。经人介绍,我认识了一位有名的医学专家,请他为母亲做了一次全面检查,终于查清了病因,住院治疗前后两月余。遗憾的是,这种病只能用药物维持治疗,没有根治的办法。此后十年,母亲一直与各种药物相伴。我也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就怕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
  然而,我最不愿面对的残酷现实还是降临了。那年春天,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没有任何症兆,母亲平静地走完了她的一生。那天,我正在参加一个重要会议,手机信号被屏蔽,直到临下班才获知这一消息。天色渐晚,回家的长途客车已经停发。情急之下,我给在开小货车的表弟打了个电话,请他送我回家。表弟二话没说,当即收车和我一起往回赶。没想到的是,表弟的货车很不争气,刚进县城收费站就抛了锚。已是深夜,好不容易才租了辆小面包车,一路颠簸回家。此时的母亲,已躺在早已为她准备好的柏木棺椁里,面容安详犹如熟睡一般。
  天亮后,按照家乡的习俗,风水先生为母亲选好了墓地,就在家门口对面的半山腰处。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通透的春雨。这场春雨,或许是上苍为母亲而落的泪水吧。次日晨,迎着初升的朝阳,在绿油油的麦田一角,大家安葬了母亲。
  送走母亲,家里一下子显得空空荡荡。人常说,母亲在,家就在。母亲走了,从此家里少了那份温馨。
  梦里的母亲,音容笑貌依然鲜活而真切。让人欣慰的是,她的病竟然痊愈了。或许,这样的梦境会伴随我今后的生活。
  母亲啊,我真是太想念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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