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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父亲
■张恤民

  生活中总有一种情感让我们感动并铭刻心底,总有一种震撼让我们难以忘怀。最令人铭记和震撼的就是父亲和母亲艰难却不失对命运抗争的生命历程。
  今年农历八月初五,是我的父亲诞辰100周年纪念日。值此非常之时,许多往事再次在胸中涌动,早就想为父亲写点文字的我,不由提笔将记忆深处的那段岁月记录下来。
  父亲张佩圣,1921年农历八月初五出生于洋县龙亭镇杜村雍家湾,于2010年农历腊月二十八与世长辞。
  父亲的一生饱经风霜,充满坎坷。但他能在曲折艰辛的磨难中挺直腰杆,勇敢的面对种种人生困境,坦然对待社会的不公和趋炎附势的小人,默默的吞咽着生活中的苦水,忍受着藏在内心深处的巨大委屈,顽强地活着,用如山似海的博大胸怀和善良,用自己的不懈努力倾洒着对生活的热爱,把自己的一切贡献给社会和周围的人们。对于家庭,父亲顶天立地,好似一把硕大的雨伞为我们遮风挡雨,犹如一颗大树让儿女在参天的树冠下快乐地成长,彰显着一个大丈夫对家庭的深情大爱!
  父亲自幼聪慧,在祖辈的教育和影响下,发愤读书。1936年夏天以全县第九名的成绩考入洋县第二高级小学——东山寺小学。在校期间,父亲尊敬老师、团结同学、刻苦学习、不耻下问,成绩优秀,得到老师的赞扬和同学们的喜爱。曾直接由一年级升入三年级。就在这一时期,父亲对毛笔字产生了更大的兴趣,为后来一手好字奠定了坚实基础。
  毕业后,父亲又随着在东区张家山教书的祖父学习,阅读了大量的圣贤诗文,不但丰富了自己的文化知识,更进一步提高了自己的文化素养和道德信仰。
  1936年10月,父亲经过中共地下党员李茂德(后被伪汉中警备司令部枪毙)、李光祖二人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37年,中共杜村地下党支部在以上两人的主持参与下成立。父亲任党的地下小组长、支部书记等职务,从事地下活动工作,受中共洋县县委书记梁志宇、党员刘万鹏等领导同志的领导。在杜村坝和老君乡、王家村一带发展地下党10余人。主要以父亲为联络中心,转发和收回秘密文件,召集开会,地址在石龙庵庙后、镇江庵及我们家和雍家渠等地,为保证安全,母亲总是自告奋勇担当放哨警戒的任务。主要工作是宣传共产党的抗战纲领和八路军、新四军的抗战英勇事迹,揭露伪政府和国民党反动派的对日妥协投降政策黑暗统治的事实。
  1940年农历正月,父亲在征得县委书记梁志宇同意后,被邻村高家沟人聘请到高家沟小学教书,以此掩护地下党身份,他一边教书一边为地下党工作。
  同年6月,国民党在洋县大肆搜捕地下党员,为保存力量,有计划的疏散同志避免损失,经地下党组织决定,父亲带着县委书记梁志宇写给延安方面的介绍信,去延安学习,当时因为路费关系,行走困难,适逢民国县政府派小学教员去西安,经组织和梁志宇同意,父亲报名参加,当时父亲的动机是趁机会弄到路费,离开洋县到西安后再转陕北学习。
  到达西安,因为胡宗南封锁严密,去陕西西北的青年学生遭到沿途拘捕者很多,通过困难,几次行动都没有成功,父亲无法去延安。经过请示,父亲暂时随洋县赴西安教师训练班学习,隐蔽受训,当时受训的全是初小教员,主要培训“教育行政”“教育心理学”等课程。父亲在培训中以待时机前往延安,但是这个机会父亲一直没能等到。
  1941年5月4日,洋县地下党县委书记梁志宇被叛徒翟芬出卖惨遭杀害,党的组织遭受严重破坏,地下党杜村支部也停止工作。
  1941年6月10日下午,在学员关于对日本抗战的战略和战术学习讨论会上,父亲满腔爱国热情,发言慷慨激昂,积极宣传中国共产党坚持长期抗战的方针和八路军在平型关战役中的英勇战情,并歌唱了江西安徽一带人民群众对新四军的赞扬歌曲:“吃菜要吃白菜心,当兵要当新四军”。被当时在父亲身后的一名国民党特务告发。
  第二天,一名国民党队长骗父亲同他去王曲买炮,做军事演习用。到王曲后,特务们把我父亲身上搜光,押到王曲门前庙内,威胁父亲,让他承认是共产党员,父亲没有屈服。当天晚上特务们又把父亲押到办公厅军法处审讯,父亲意志坚强,特务们认为“顽固”,就把父亲绑在板凳上,下腿垫起砖,把口用手巾塞住,用辣椒水灌进鼻孔,父亲昏迷两次,在严刑拷打下没有供出任何组织线索关系,表现出一位共产党地下工作者的英勇气概。
  在监狱中有一次,因日本飞机轰炸西安发出警报,父亲当时想趁机逃跑,被特务发觉,打的周身是伤,不能动弹。在狱中押了半年,1941年12月底被押送至西安西关外伪军委会西北青年劳动营,这里是专门关押被逮捕的共产党员、爱国青年、进步人士及所谓“嫌疑份子”的地方。
  从1941年6月到1944年4月,父亲遭受国民党严刑拷打,面对各种酷刑,他宁死不屈,严守党组织秘密。祖父在得知父亲被捕的消息后,将家里的进步刊物、报纸、小册子等拿到离家很远的解家坎烧毁,保证了洋县地下党杜村支部全体党员和县委联络同志的生命安全。
  1944年4月,因没有找到证据,父亲等一批进步青年被释放出狱,但还是没有人身自由,把他们集体送西安书院门伪军需学校初级干部训练班第一期学习,强行编入国民党队伍。1947年,调任国民党十七军七十八师二三四团团部管理军需工作。1949年部队在四川新都宣布起义。本应留在部队的父亲,因为在家排行老大,为了生计,没有留在部队,于1950年2月,享受共产党给予的沿路食宿之优待,自愿回到家乡。
  1950年下半年在村上帮搞公粮征收工作,1951年上半年经村上群众选举任杜村坝学校教员,曾得到县文教科长赞许,后经县委宣传部长李永康及刘万鹏同志介绍给区政府,由区长李生桂同志介绍担任了贯溪合作社会计,“三反”后调来县社,担任会计工作。1958年因所谓的“历史问题”蒙冤回家。
  由于社会和政治因素,父亲无法改变蒙冤受难的结局。不管是烈日炎炎、骄阳似火的夏天,还是寒风刺骨、冰天雪地的冬日,父亲始终没能放下手中劳作的工具,用开满茧花的手攥着那根生命的锄把,在黄土地上挥舞,生产队里的每一个田块父亲都熟记于心。褒河水库、龙王潭水库、磨石沟公路等艰苦的工地都留下了父亲劳动的足迹。多少次过春节,人们都是从工地回家团圆,而父亲只是匆匆回家一趟又必须在除夕这天赶回劳动工地。
  水库、公路修完了,一头牛一把犁就是父亲的劳动所有,父亲长年扶着那把用手扶摸得光滑的犁在田间来回耕耘,他用铧松动泥土的思想,犁开岁月的沉寂,将所有荒芜翻译成勃勃生机,让所有荆棘变成了禾苗,每一铧泥土上都写满了让人难忘的故事。
  我家对面有一块几十亩的坡地,每年都要种上毛苕(做肥料用的一种长蔓植物),毛苕种如芝麻大小,几十亩地就一升(一种盛物器具)种子,播种时,父亲小心翼翼,边撒种边留记号,但由于地形复杂,面积大,小苗出来后不够均匀,个别干部就借题发挥,说父亲有意破坏生产,硬是把我们一年喂猪集下的几千斤农家肥无偿抵给了生产队。后来,毛苕蔓把整个地罩上了,这些人也无话可说。
  门前有一条河叫大龙河,河对面有二十余亩冷水田,只种一季稻谷,其中有一半是用牛翻犁。每年一开春,水温还很低,为了赶上蓄水泡田除草,父亲上身穿着一件露出棉絮的破棉衣,下面的单裤还得挽到膝盖以上,便和那头伴随他多年的断尾黑牛一起下田耕作,加上另一处的冷水田,父亲每年这个季节要下水一个多月,腿上颜色青黑青黑,裂纹不断。即使春雨绵绵,也得身披蓑衣不曾中断。断尾黑牛也为村里吃了不少苦,只因他的尾巴短,在水田里摆尾不往人脸上甩水。
  也就是在那段难忘的垦荒岁月里,父亲教会了村里五六个年轻人犁田耙地的手艺,我也是在那个时期学会了犁田耙地。
  20多年蒙冤,父亲不仅要面对繁重的体力劳动,还要承受心理压力,经常是白天地里干活晚上被人批斗,农闲时节还要到街上、集市游斗。每年年终生产队都要对父亲开“评审会”,汇报一年来劳动改造的情况,腊月最冷的时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常常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以“莫须有”的罪名给父亲扣帽子。父亲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常常冻得两腿发抖,全身冰凉。
  几十年,父亲面对不公,坦然相待,任劳任怨。不管环境多么恶劣,生活多么艰苦,父亲从不放弃对生活的希望。1979年父亲终于昭雪平反,安排在县生产资料公司工作,1980年退休后又被返聘,先后在马家村转运站负责物资调运、在县供销联社编写供销志等,继续发挥余热。还当选为第六届、第七届洋县政协委员。
  到了晚年,父亲本可享天伦之乐,但他仍像晚霞一样美丽。坚持读书学习,与子孙共勉,继续为家务劳其筋骨,为子孙成长竭尽所能,为乡邻所求倾其一切,深得族人拥戴。
  前些年,过春节都是自己书写对联,每年除夕前一两天,我们家的院子里聚集好多人,村里人都让父亲写对联,有的还让父亲给编对联。后来日子好了,父亲还买来门画和红纸,结合各自实际给大家编写耕读传家、勤俭持家、孝老爱亲、助人为乐等内容的对联。村里不管谁家遇上红白喜事,都要请父亲“坐礼柜”。
  在任政协龙亭学习组组长其间,他积极组织发展成员60余人,积极宣传党的方针政策,学习会议精神,开展调研活动。为扩大宣传范围,父亲在人员集中点开辟了学习专栏,坚持一月办刊一期,把学习会场搬到农家院落。不断发挥文化人才作用,成立了文艺宣传队,和我大哥一起编写《观棚》《亲家情》《逛龙亭》等剧目,用快板、舞蹈等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宣传党的政策,还在人口集中的集市办起了宣传专栏,宣传先进文化和党的政策法规。范围也由本镇各村扩展到槐树关镇,组织书画名人在旅游景点蔡伦墓等地举办书画展,活跃文化气氛。有时父亲也登台吼几句秦腔,引来阵阵掌声。
  2003年,学习组成立20周年之际,汉中市政协、洋县政协、汉中市民间文艺家协会领导及会员在我家举办活动以示庆贺,时任市政协副主席闫重林挥毫题字,以示庆贺。
  父亲一生喜爱读书,回家劳动时,繁重的体力劳动和精神压力也没有改变他读书的习惯。每天晚上都要在暗淡的煤油灯下看书。不幸的是曾经积累的大量书籍被抢走烧毁。复职工作后,每月工资发下来,他第一件事就是去书店购书。退休后,父亲把大半精力放在了读书学习上。父亲晚年,仍借助老花镜、放大镜帮助阅读。88岁后,视力极度下降,每天都让我给他读报,并按他的需要和要求选择一定的国学篇章念给他听。
  受父亲影响,我家读书传统代代相传。几十年来,我们住着简陋的房子,用的是低档家具,却积累了丰富的图书、报刊,筑起了温馨的“书巢”,始终对书保持着一份虔敬,书籍成为家庭永远的精神家园,让我们在文化氛围的熏陶中安然栖居。
  每年订阅报刊10余种,买书投入5000余元,还把读过的书报装订成册,向群众借阅。家庭藏书达到8000余册,报纸种类达到30多种。被汉中市民间文艺家协会评为“才艺之家”,先后获得汉中市、陕西省和第三届全国“书香之家”荣誉称号,2020年获得汉中市“文明家庭”称号。2021年获得陕西省“三秦最美家庭”荣誉称号。
  1991年,我母亲去世。1992年,我的儿子出生,妻子请假哺乳儿子就一年时间,当时我在离家近的学校教书,父亲就承担起了给我们做饭和照顾小孙子的任务,冲奶、换衣等等事事巨细。孩子到了上学年龄,我的工作也变动了,父亲不但要做饭、接送孩子,还成了孩子的启蒙老师,每天教孩子识字、写字,讲传统美德故事。孩子从小接受良好家庭教育,勤学习、懂孝道、能吃苦,乐助人,大学毕业顺利考入教育系统。
  万爱千恩百苦,疼我熟知父母。父亲淳朴善良,宽厚待人,舔犊情深,不忘对子女的教育,与母亲相濡以沫55载,互敬如宾,同甘共苦,以血泪和生命抚养子女,以品德和精神教育子孙,为家庭的繁荣呕心沥血。在生活艰苦的年代,宁可自己吃菜喝汤也不让儿女受饿,宁可自己穿戴单薄也要儿女身体温暖,用终生的辛苦劳碌履行对子孙的爱、对家庭的担当。
  父亲坚如磐石的刚强意志,柔情似水的爱子情感和大海一样的宽广胸怀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他的一生,是儿女心中一座不朽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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