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幸到历史悠久、人文荟萃的蓝田工作生活,一座秦岭,一条灞河,一带白鹿原,与小城相依相生,这一河山水画卷,成为往返家和工作地的沿途所见。迎着朝霞或夕阳,穿过晨雾或昏雨,在远行中眺望巍巍秦岭,在繁华中感受静静灞河,在浮躁中沉思苍苍古原……也成为客居他乡的情思寄托。人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迁居的聚散缘分,有时近在咫尺处也会擦肩,而有些相隔千山万水仍会遇见。未若定下心,日落而歇,随遇而安,此心安处即吾乡,一夜好眠后迎接的会是每一个念念不忘、未来可期的黎明。
蓝城的灞水,河谷养育的川道沟壑水丰地腴,山水古原,相依相守,时光静好,温柔相对。其古称滋水,从蓝田的秦岭深处奔流而出,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称霸西戎,衍生灞水。灞柳风雪,柳絮飞舞如冬雪。折柳赠别,取依依不舍“留”之意,长安东去,灞亭摆酒,灞桥拱手,天南地北双飞客,欢乐趣,离别苦,皆自此断肠伤神之处。“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是李白的灞水;“征徒出灞涘,回首伤如何”,是刘禹锡的灞水;“犹酣新丰酒,尚带灞陵雨”,是韦应物的灞水;“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是柳永的灞水。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黯然销魂咏叹灞水,灞水涓涓,流不断相思情、离别意,已然成为中华文化的伤怀地,诉说着生别离的悲情和真挚的友情。
在那些车慢马慢、交通不便、见信如面、纸短情长的古老岁月,告别长安,一别往往永别,灞桥折柳相送,料得年年肠断处的灞河,夜来幽梦忽还乡的柳枝,总是断肠离人泪,此生相逢唯梦中。多少真情,与缠缠绵绵的灞柳融为风雪,被流年吹散;多少故事,与呜呜咽咽的灞河化泪成雨,与逝水同眠。上下五千年,红尘三千丈,人有生老疾,相思不可医,根源在于人生就是不断在重复着相遇与送别,那些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的儿女情长,云淡风轻,也不过苟且成人间疾苦,山寒水尽。灞水、灞桥、灞柳、灞陵、灞亭、灞酒见证了无数遗憾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缘不知所向,一去无踪。静默千年的注视着一代又一代天地间的离人过客,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工作和生活往往不是为了赶路,而是感受一路风景。快乐有时很简单,比如站在灞河边,山青青,水潺潺,风细细,人思静。清晨,这里安静的只有水声鸟声的浅吟低唱,柳树和芦苇是与灞水共生共荣的主角,被岸边丛生的扯根菜、野艾蒿、银角菊、紫穗槐等小植物簇拥着,风起,成片的芦苇弯腰低头,风过又傲然挺立向阳而生,一屈一伸,如同成熟的人格。傍晚,万丈晚霞映照下,一只受惊的白鹭翩若惊鸿般掠过河面,岸芷汀兰处盘旋欲栖,或飞舞,或悲鸣,停驻于河中沙洲中的湿地上。《诗经·秦风》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翩然“宛在水中央”像极了艳丽的绿头鸭、素雅的白鹭。雨润,河中溅起大小浪花,上游涨水逐渐浑浊到雄浑,一如关中渭河流域的豪迈壮美,雨助水急,奔涌着催促赶路人。夜起,一钩残月升起在白鹿原梢,河岸、原上华灯初上映照水中,影绰的星光和如霜的月色下,世世代代依灞共生的万家灯火或合家团聚,或静待归人,或家人两隔思念远方,汲汲一河水,人间烟火气,祥和两岸人。
新时代的灞水两岸可河堤观景,古朴又现代。如注重古意,那些门对静静水流,远观秦岭山色、云连夕阳斜照、细品遗世独立的人家,像极了《独坐敬亭山》的感觉。板桥泉声淙淙,风起蒹葭萧萧,河水浮来枯叶落花,夜月倒映水鸟轻飞又是《鸟鸣涧》的意境。
曾与友人相约河边小馆,月下浅酌,说山河往事,论江湖豪情,竹叶婆娑,合欢花开,风疏影动,知与谁同。温柔时光也如这一河碧水,相识相遇,潺潺静好。亦或独立灞河桥,东风满微衣,冷月照路人,凝眸处水随心转,境由心生。遥望千年,俯仰古今,不妨穿越历史的天空找寻久远的痕迹:仿佛看到华胥氏带着女娲依水而居繁衍文明,看到蔡文姬乱世中水边凄然吹奏胡笳十八拍;看到秦宣太后楚人芈月穿越蓝关古道溯水入关中,柔媚又铁血执政奠定大秦根基;看到黄巢千军万马铁骑淌水过,直入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看到秦汉叱咤的军营,看到盛唐繁华的驼队,看到居庙堂之上的文士武官,看到处江湖之远的公子良人。灞水,这里既是烟柳温柔之乡,亦是兵戈铁马之地。
久居蓝城灞河畔,偏喻灞水为美人。古称美人当以玉为骨,雪为肤,杨柳为姿,以诗词为心,然灞水皆俱。玉做骨,蓝田日暖玉生烟,蓝田名玉,灞水润泽,和氏壁、传国玉玺取材,一玉多色,宁碎不折,《楚辞》中称,“美人”不分男女,温润如玉或颜值超然,或谦谦君子,更比喻修养品德,玉如灞水的坚韧包容般蕴涵着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磨砺过的岁月。而雪为肤,有关中八景之一的灞柳风雪,寂静的灞河边风雪相待或飞絮漫舞,何尝不能做一个岸边漫步的游人或驻足的路人流连忘返。杨柳姿,长堤数里,一步一柳,岸柳排排,柔丝荡荡,是灞水如江南般千年的温情。诗词心,灞水本就是古今文化的名片之一,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杜牧、韩愈、李商隐、柳永、陆游等等诗词大家,均在此留下千古诗篇,车载斗量。
少年看山水,看的是景色;中年看山水,看的是内心,看山心静,看水心宽。看的是山水静默不语,却解开了所有忧思;看的是心之所念桃花源,心安之处水云间;看的是人生直作百岁翁,也无非万古一瞬间。将心融于这天地山水,山是你的,水是你的,天空是你的,聆听感悟,一切释怀。而对灞水的喜爱和敬畏,将是一眼万年,覆水难收。
所以看灞水,看到的不仅是一碧水色匆匆北流,也是灞水历经千年的过往,是灞水历史的壮阔和心灵的洗礼。沉默无语的灞水见证了无数红尘滚滚的舍与得、忧伤与欢乐、相遇与别离,看淡芸芸世间事,修得如水平常心,它静静的咽下所有的激流而下和枝叶棱角,从容简透的面对所跨过的崎岖蜿蜒,各种滋味,累累长途,默默自愈,不迎合奉承,不执著生硬,随行而方圆,随势而变通,不动声色,万般宽容,在和暖的阳光里,在寂寞的月光下,在萧瑟的风雨时,在严酷的霜雪中,百折不挠,均能一路坚挺,一路欢快,一路热爱,浩浩流向远方,流向归宿。这正是多少人为之苦寻的超然旷达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