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南，大山洞，大三线，大建设。大山里那些只有番号的秘密山洞，如今开始进入了世人的视线…… ——题记
　　大山把心思掏空了，千百年来的重重心事，不想让人知道。
　　才没人想知道哩，就近的山里人，就远的山外人，就在你黑洞洞眼睛的视野里耕耘，劳作，忙碌，没人知道那些山洞有多深，有多险，洞里有些什么玄机，有些什么奥秘。
　　非请勿入。就算让你窄窄地进来，起初你也是两眼一抹黑。后来看见一点了，前岩壁，后岩壁，左岩壁，右岩壁，深邃莫测的隧道，三五条，你不知选择哪条，不知哪条能走多远，不知哪条能走通，走到头。
　　祖祖辈辈，这川陕交界处的八台山的山民看那些山洞已经习惯了，很少有人进去过，进去也是摸着走一小段路，黑灯瞎火的，阴风飒飒的，四处碰壁，便赶紧退出来，退出来就再没人进去过了。
　　谁料到上个世纪60年代初期，一大群从上海等沿海城市过来的人，娘胎下地从没有见过大山的人，却在八台山一眼据说是最深最长最曲折最凶险的山洞附近支起了帆布帐篷，搭起了茅草窝棚，石头垒起的灶台上空冒起了炊烟，正儿八经地安起了家。都是些斯文人哪，有的随时夹着个书本，有的长期戴着眼镜，有的下得车来连几步山路都走不稳哪，或是孑然单身，或是携家带口，心怀憧憬，踌躇满志，看起好年轻，好精干，好有学问，好单纯！山民称他们是“下江人”，一个个说话叽哩咕噜的，山民听不懂，可奇怪得很大山却好像听得懂啊——要不他们成天在这眼山洞里进进出出，挖山不止，搬东搬西，运进运出，这从无人迹的山洞怎么就被他们踩成了大路？要不后来这小小洞口就可以进出汽车了，还是些拉泥石拉材料拉机器的载重汽车，偶尔鸣响的喇叭听得山民好稀奇，听得大山好清脆？要不后来这洞外方圆几公里内就建起了厂房，宿舍，修起了街道，开起了商场，再后来还办起了学校幼儿园，办起了医院，变得像个场镇一样热闹起来？
　　其实我想大山起先也没听懂，也没弄懂。这些远方人氏凭啥千里迢迢远离故土到这儿来钻山洞，爬坡坎，安家立业，繁衍后代？那边过来的下江人和这边世居的山里人怎么就这样头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进了屋，天长日久，先是非亲非故地搅在一起，后来就沾亲带故地绑在一起，一辈子两辈子地联合过起日子来？……
　　这些说不懂随着岁月的流逝自然就懂了，可有个问题山民永远搞不懂：这些远方来人不论男女老少，看起来一门心思都在那山洞里，说个不多心的话连魂都掉在那山洞里，他们成年累月在山洞里干什么呢？那山洞里有些什么奥秘呢？那山洞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呢，能出金娃娃么……
　　这个秘密果然是天大的秘密，永远的秘密。远方来人从没说出来，后来很多人和本地人成了家成了两口子也没说出来。山里人也从来不打问，反正那山洞上辈子这辈子本和我们没什么关系。这才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公家人不说的事情，私家人就不问；国家心里的秘密，也就是老百姓心里的秘密。国家的战略安排，大三线建设，备战备荒为人民……这些词儿山民当时当然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知其所以然。就连这些内迁的人员也只是知晓个大概呀，了解也不怎么深，反正党叫干啥就干啥，党指向哪里就奔向哪里，哪里需要哪里有我们，哪里需要哪安家，这就是我们的心愿，这就行了。
　　下江人普遍和山民打得拢堆，走得最热乎最逗人喜欢的是那位长年累月守护洞口的络腮胡子。其实他来的时候没有胡子，或者没看出有胡子，后来年龄增大胡子就长出来了。他每天的工作主要是和另一位职工轮班守洞口，24小时值守，两班倒，这活路看似单纯其实复杂得很，累人得很。除了他们进洞作业的工人和检查工作运输材料的人员车辆（就这些人也持有特别通行证），任何人是不准靠近洞口的。络腮胡子擅长于吹口哨学鸟叫，他向山民吹牛说他年轻时在上海就专门学会了的。山民不信，说是我们祖辈生活在这里都没几个人会吹口哨哩，你在大城市学那干啥？原来他听说他们要来到这大巴山南麓的八台山工作生活，学会鸟叫的声音可以和大自然交谈，增加很多乐趣呢。没想到来了以后他负责守洞口，哦，这就对了，估计他和进进出出的开车的师傅们有个约定吧，他在洞口哨位上学着山雀的叫声“这——是一辈子！哪——是一会儿”这么一吹，咦，一辆拉土石的汽车就出来了，再一吹，一辆拉仪器的汽车就进去了。这可比城市里的红绿灯管用得多哟！殊不知这一吹就吹了几十年，后来这洞口果真安上了红绿灯，络腮胡子也吹不动了，由他和他当年叫做村姑后来叫做老婆的女人共同生下的儿子接替，站在洞口值班。
　　以上说的都是与山洞有关的事。其实多少年来，重庆、达州、万源、万州等地到城口到安康的长途客车都要翻越这海拔2300多米的八台山，岁月的过客们坐在客车上，是不了解这山肚子里的情况的。只看得见一块木牌，不怎么正规地插在乱草簇拥、重车碾出两道深槽的山间公路旁，上写：“万源白沙工农区”。人们只知道这些地方素来是农耕地带，刀耕火种，广种薄收，除了久久的长长的深深的浓浓的“农”，怎么又钻出了一个“工”，一个崭新的别致的功能齐全的一个“工”呢？客车下得山来，说话间山洞里出来一些人，蓝色的工装穿着，藤条编织的安全帽戴着，眯缝着眼睛，手搭凉篷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吸进一口气。啊，人们明白了，这儿已是今非昔比，因了这一个山洞，国家安下的一只眼睛，一个新型的工业园区已经初显端倪，亘古大山开始甦醒，开始睁眼看见了山外的世界，看见了海外的世界。
　　如今车过八台山只需沿快速通道穿过6000多米长的隧道，不用再一台山二台山三台山地绕道翻越八台山顶了。车过八台山隧道中部标有“川渝界”的地方，我忽然感觉时空的通道好长好长，同时又好短好短。我不知道作为八台兵工厂的那个山洞离眼前的隧道有多远，在同一个山肚子里形成什么角度，我只知道兵工厂位于隧道的上方，还有一条地下河也位于隧道的上方。哦，怪不得车过隧道，还听得到很远的上方似乎有金属撞击的嗡嗡的隐隐的回声，还有岩水时不时滴落下来。虽然隧道外就是林海草坡，鸟鸣啁啾，但幽深的隧道内是听不到鸟叫的，但不知怎么的，我耳边似乎硬是响起了山雀的叫声：“这——是一辈子！哪——是一会儿！”我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