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在故乡村前的土坡上，有一棵“神树”。说是“神树”，其实是棵又高又粗又大的老樟树。它高极了。记得那次，我们几个顽皮蛋偷着上树抓黄雀儿，从树中部枝桠往下吊鸟笼，足足用了一根十多米长的大绳。它的粗，更富传奇色彩，村里五个最棒的青年小伙子合围搂抱还差大大一截。老神树树冠轮廓葱郁，绿影匝地，在那长空一碧，皓月千里的夜晚，偶尔依窗一望，整个半架山都被它遮盖得黑阴阴，茫苍苍的。
　　父老乡亲们更为老神树生长在自己村前而骄傲，把它视为村宝。“神树”后面的山称为“神树峁”，神树往下的洼名曰“神树洼”，神树旁边的沟叫成“神树沟”。谁家的孩子病了，便会到老神树下烧香跪拜。还有一个乡俗；每年农历二月二夜，就要由一位上了年纪，又有威望的长者领着全村的人擎着火把去神祭。这是个古老而又奇特的一种祭祀，我曾跟着去过一回：这天夜里，人们将早先砍好垛积在神树岇的柴禾茅草燃起来，然后由长者念念有词地朝火焰中抛掷每家每户敬供的肉食香果，祈祷老神树庇佑村落永恒地平安，吉祥。而远远觑那老神树，在火光弥漫燎绕中，时隐时现，似真似幻，神秘莫测。
　　我那时很小，看到村里人这样恭敬这棵老樟树，好生奇怪，便缠着问爷爷：“爷爷，为什么要叫它‘神树’呢？”爷爷笑吟吟摸着我的头：“咳嘿！城府深了，什么林木都会成精。这千年老树，怎不会成精呢。”爷爷便给我讲起那一个个山海精：琵琶大的蝎子精，小锅似的蜘蛛精，还有老神树下远古年代流传下来的那个被苍龙捉走的蛐蜓精……直听得我飘飘然，迷幻地甜甜的笑了。
　　爷爷喜欢老神树。父亲也喜欢老神树，我常见他伫立树底用手细细比量着，或凝神久久望着。“爸爸，你也爱老神树的精气吆！”父亲却取笑我：“直憨，你也认为有精气呢。那是幻想，希望。”“幻想，希望？”“是啊，没有幻想和希望，人能活下去吗……要说精气，神树那么粗，那么高，倒是算起做家什好料子的精气哩。”
　　那年，几个毗邻村庄酝酿办小学了，很为建校基金作难，特别是课桌课凳，父亲便提出砍老神树。谁知竟象一下捅了黄蜂窝。曾领过大伙祭祀的那位长者，翻着白眼，阴沉下脸：“全凭老神树上天言好事，全村才一直吉祥平安，这一砍要坏了风水！”“是呀，我家许的愿还没还呢！”几个婆姨急急接口嚷嚷。爷爷看这阵式，拄着枸子拐笃笃响的指着父亲：“伤风败俗！这树多少代都留下来了，谁要你逞能？”回到家，爷爷仍满脸愠怒，父亲只是陪笑：“这树我细瞅了，里面已有了洞，再不用，怕是不能长久了。”谁知爷爷勃然大怒：“呸！你懂个屁。土地管城隍——也不掂掂斤两，你个歪种的儿子……”
　　爷爷不住气的斥责……其实我知道，爷爷是很爱爸爸的，不过那神树原本长在村头，人多势众的整个大家族，你惹得起吗？爷爷胆小，是怕结下冤仇而已。
　　一场风波过去了，老神树依然是那般葱郁，那般粗大，那般自傲伟岸。依然给人们流传着种种深奥莫测的谜。不过我记得，在那残阳下，各种金色，橙色，紫色，柔和而令人颠倒的美丽的光线辐射着老神树的时候。父亲从田间归来，每次总要逡逡巡巡地到老神树前，用手指比划着，掂量着……
　　可哪里料到这有精气的“神树”也会粉身碎骨断腿腰折呢！
　　那是几年后一个乱云飞渡的夏夜。威猛的闪电象一把把巨大的金斧劈开天幕，骇人的雷吼一声紧似一声地炸响。俄倾，狂风暴雨铺天盖地卷来，疯狂地呼啸，疯狂摇撞着树木，发出惊涛拍岸般的喧嚣。突然，一声惊天裂地的巨响落在神树岇上，接着一瞬是熊熊火光……
　　老神树被雷电击中了。
　　第二天，村里人都去看被雷电击中的老神树，一路嘀嘀咕咕议论。有人庆贺它升天皈道：“神树嘛，原本不是普通树，你看它皈依时那股地动山摇的气势。”有人杌陧不安，觉得是不祥之兆，村里怕要出祸事了。也有人开始说起父亲当初建议是对的。而爷爷，这时只是连连叹息：“咳！树大招风，树大招风啊……”
　　我是和父亲一起去看老神树的。啊，雷电把它撕裂成参差截儿，烧得焦糊糊的。七零八落乱蓬蓬的残枝败叶，铺遢开那么一大片。它再也没有昔日那种神威了。父亲凝视着烧焦的老神树，缄默了许久。然后长长的吁了口气：“一棵多好的樟树，没人砍伐，它自己耐不住了，先老朽，雷电又毁了它。”
　　我说：“那时候依了爸，总能做不少课桌椅。”“晚了。”父亲的脸上掠过一抹愧意，朝着不远处崖畔上的山榆自语道：“即便一枝歪扭弯曲的树，也有它的用场，何况这么大的老樟树！可终归毁了，什么用也没有，成了废物……”父亲停了片刻，拉住我的手说：“万物皆有它的用处。鉴唯明，始能照物；衡唯平，时能利物，过之和不及，都是要愆误害事的。这也正是爸爸对你的告诫和希望。”
　　想起老神树被雷击和父亲的这些话，已整整过去三十多年了。现已步入不惑之年，不知怎的又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