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我大概八、九岁,正在上小学二年级。七月份正是秋收的季节,可是很不幸,将要收割的麦子被一阵不足几分钟的冰雹袭击,冰雹来势凶猛,我爬在窗户上看到散落在窗台上的冰雹足有鸽子蛋大。
冰雹结束后,父亲便穿着雨鞋,踩着庭院里溢满的水,抬着铁锹匆匆赶往地里查看情况,母亲则哀伤地坐在厨房里一声不吭,不用去看,母亲就已经知道地里的庄稼被摧残的模样了。
那天晚上,父母几乎一夜未眠。我和哥哥在离家几公里外的学校上小学,我读二年级,哥哥在读四年级。我们在一座用砖头砌成的教室里上课,校舍破落不堪,课桌板凳东倒西歪,一间教室坐了三个年级的学生,一共二十多名学生。家庭条件好一点的孩子,衣服比较齐整,但是班级里多数学生家境贫寒,多半都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
学校里有两位老师。一位老师姓李,四十多岁,终日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他任数学老师兼校长,另外一位老师姓马,负责上语文课。每次上数学课的时候,李老师就站在我课桌跟前讲课,我总是看见他袖筒里的白色衬衣袖口,白白净净的,每次的注意力总被它带跑了,因为我在村里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男人穿过衬衣,包括我的父亲。
他每次讲课停顿时,总要吐口痰,而且在吐痰前,习惯抿嘴咀嚼一下,也许是抽烟过度,笑的时候,总是露出满口的大黄牙。
李老师上完课后,就背着两个胳膊走出校门转悠去了。他把看管学生的任务交给了马老师,可是每次当李老师的身影从校门口消失后,马老师立即把班里年纪最大的学生高柱叫过来,让他负责看管我们,马老师不像李老师背着胳膊出门,他一般手里总是带着劳动工具,不是铲子就是铁锹出门了。
村里的麦子遭遇冰雹后,政府送来了救急物资。父亲去大队领回来小半袋牛肉干,据说是美国人援助的。每次母亲煮开一锅水,抓一把牛肉干撒进去,厨房里顿时充满了香味,我和哥哥几乎是流着口水站在锅灶前。
尽管每次碗里也只是漂着几粒牛肉干,可是对我来说却是美味佳肴。紧接着传来消息说政府还给村里的孩子们运来了衣服之类的救灾物资,具体由学校负责分发给学生,母亲开始每天盼望着这些衣物能尽快到我们手里,我跟哥哥也是望眼欲穿。
一天下午快放学时,李老师和马老师把一堆衣服和鞋子摆在讲台上,他按照名册叫我们的名字,叫到谁就让谁走到讲台前领取衣物。
我们紧张而兴奋地几乎坐不住,全部站起来眼巴巴地等着李老师叫名字。李老师从高年级开始叫,我看到排在哥哥名字前的那些哥哥姐姐们都带着开心地笑容抱着衣物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等叫到哥哥的名字时,我甚至比他还激动。
我看到哥哥走到讲台前,李老师看了看他,没有急于将衣服给他,而是用一种充满揶揄地语气对他说:“你大伯的孩子都考上大学了,我看你,估计连个初中都考不取!”,哥哥原本是带着激动的心情去领取属于自己的一份,可是没有料到李老师会这样说他,他红着脸低下了头,仿佛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李老师接着用一种鄙夷的表情看着他,把一双红棉鞋递到他手里,仿佛忘记了他是个男孩子,就连坐在教室里的同学们也用充满疑惑的表情一直看着哥哥低着头,直到他坐到座位上。
等轮到我领取衣服时,李老师把一件半旧不新的毛衣递给了我,我麻木地回到了座位上,因为哥哥的不开心也瞬间传染给了我,相比于别人喜形于色,交头接耳,互相欣赏拿到的衣物,我只是郁郁寡欢地坐着!
放学后,我和哥哥带着领取的衣服和鞋子回到了家,母亲早已站在门口迎接我们的到来。当她看到哥哥手里的那双红棉鞋时,脸色瞬间变了,她招呼我们进屋吃饭,甚至都没有看我手里的那件毛衣。
吃过饭写完作业后,母亲把哥哥叫到跟前,才仔细询问今天学校分发衣服的情况,当哥哥告诉他教室里发生的一切之后,她原本憔悴的脸色看上去显得更加苍白,原本端在手里的饭碗又重新放回到桌子上,她自始至终没有说什么!
那时候晚上照明还用的是煤油灯。母亲招呼我和哥哥睡觉后,就轻轻地将油灯带到照不到我们的窗户边,开始坐在油灯旁边做鞋子,我和哥哥很快也就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我被尿憋醒了,一睁眼就看见纸糊的窗户上映衬着一个巨大的身影,骨碌一转身爬起来,看见坐在油灯下的母亲还在穿针走线。母亲带我上厕所,上完厕所后,母亲重新安顿我睡好后,继续在油灯下做鞋子,我起初还看着她忙碌,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母亲叫醒我们,我和哥哥匆匆吃了早饭,母亲把哥哥叫到了跟前,只见她拿出一双做好的新布鞋,示意哥哥穿上。哥哥带着疑惑并兴奋的心情穿上了新鞋子,母亲让他来回走了几步,新鞋不夹脚,她疲惫的脸上才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和哥哥走到门口跟母亲要告别时,母亲把哥哥带回来的那双红棉鞋装在一个布袋里,她嘱咐哥哥带到学校,将红棉鞋还给李老师。
哥哥刚开始显得有些迟疑,不过看到自己脚上的新鞋后,他明白了母亲的心意,他果断地接过那个袋子,我们在母亲的目送下,一起朝学校走去。我一直没有告诉哥哥,母亲为了他脚上的那双新鞋子,一整夜都没有合眼。当哥哥穿着新鞋子,将那双红棉鞋还给李老师时,李老师的脸上写满了尴尬的神色,那种感觉就像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记闷棍。
哥哥也许并没有从内心深处理解母亲的用心良苦,可是这件事却深深地影响了我,让八九岁的我突然间一夜长大了,我认识到要为我的母亲而努力!从那以后,我开始发奋努力!
即使工作以后,当我在生活和工作中遇到困难和挫折时,我总会想起油灯下熬夜给哥哥赶制鞋子的母亲,她从来没有给我讲过什么大道理,却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我何谓做人的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