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晓璐

 
　　“陌生人，我看不见你，但我却深爱着你。你带着我的希望，穿起我心爱的吊带裙，美到了我心坎儿里。犹如裙裾的翅膀，飞往梦的方向，泛起白光”（出自《美学散步》）。
　　邬霞是蜚声全国的“打工诗人”之一。曾被央视专题节目隆重向社会推介。她的诗有个性，有思想，有情怀。初读《吊带裙》这首诗歌时，我就被作者真挚的情感，清逸的文字所打动。伴随作者的想象，思绪也跟着飘向远方，只觉得心中有说不出的清爽与舒适。诗歌第一节可以看到作者的情思孕育发生的环境。“包装车间灯火通明/我手握电熨斗/集聚我所有的手温/我要先把吊带熨平/挂在你肩上不会勒疼你”。有工厂工作经验的人都知道，流水线工作既重复又单调，既枯燥又乏味，工作时间冗长。而邬霞同样被作为制衣厂女工的诗人，却与一般人完全迥异。她在认真地工作，她工作中还要“集聚我所有的手温”。这里的手温，自然指体温，当然还有爱，或者更含有信念的意味。作为一名基层的普通劳动者，在2015年央视五一特别节目《工人诗篇》中回答记者采访时，邬霞曾说她希望“逃离”工厂，找到一份文字工作，她说“我曾经极其痛恨工厂里的生活”。从这篇采访中可以看出作者心底里其实有太多的不甘和委屈，被工厂泥潭般的生活所包裹着。但当她拿起笔写作时，却完全超越了烧脑的世俗生活。她将心里所有复杂的情感全部集于手里的电熨斗上。一个“握”字境界全出。“我”“手握电熨斗”，精心地把吊带熨平，想象着陌生的“你”，穿上吊带裙之后，不会被勒疼——作者心里一片清明，贴心而温暖，展露出一颗善良纯美的心——这又是一种多么细腻少有的情怀！“我”集聚自己身体的所有温度，认真地工作，都只为陌生的“你”默默奉献。诗人用手里握着的电熨斗传递力量，传递爱心，传递美。为陌生的姑娘熨烫着吊带裙，同时自己内心也充满着喜悦！因为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虽然我只能穿着厂服，但是只要“你”能穿上美丽的吊带裙，我也会感到幸福。你，也就是我。这该是多么高尚的仁爱（博爱）情怀！
　　第二节是诗人情感的升华。“然后从腰身开始熨起/多么可爱的腰身/可以安放一直白净的手/林荫道上/轻抚一种安静的爱情”。我本人曾在工厂里做过短工，虽然那两个月的工厂生活已结束，但是于我，那种烦躁郁闷的心情直到现在才终于消散。而作者一边集聚全力熨烫吊带裙，汗水打湿着脸颊，渗透了厂服，另一边却为多么“吊带裙”可爱的腰身而感叹。这岂止只是一件吊带裙，分明就是一个活生生有温度的人!作者想象着这可爱的腰身，可以安放一直白净的手，在静谧的林荫道上，闲适着拥有一份安静的爱情。无疑，这是作者对美好爱情的祝福，也是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同样体现了作者内心里的阳光和明媚。作者想象着远方诗意的生活与静谧的爱情。我们也可以想象作者身处的环境与嘈杂，大多数时间都在流水线上工作，鲜有与自己灵魂独处的时间，面对的是如白昼般彻夜通明的灯光，听到的是工厂中繁杂的大机器的轰鸣，漫长的工作时间使任何一位工人都身心俱疲，无暇顾及感情生活，但作者对美却一往情深，是一种骨子里的热爱，并没有因为地位卑微停止追逐美的脚步。诗歌中所描写的幽静的林荫道，安静的爱情，却是每一位有同样疲惫生活的人们，又或者是安逸的我，心底里也同样热爱的美好与闲适，只不过对于同作者一样的忙碌在流水线上的工友们，这种美好显得更加珍贵！作者的这种美好的渴望使人们或者连安逸着的我也产生一种深深的共鸣，这种共鸣的情感又何尝不是一种人类共通的情怀？
　　第三节是作者纯挚的情感在殷实的大地上畅快淋漓的挥洒。“最后把裙裾展开/我要把每个皱褶的宽度熨的都相等/让你在湖边或者草坪上/等待风吹/你也可以奔跑但/一定要让裙裾飘起来带着弧度/像花儿一样”。作者“把裙裾展开”，其实也是把自己的心灵打开、敞开、展开，面对每一件吊带裙，面向每一位穿着它们的陌生的姑娘，“我”爱“你”。“把每个皱褶的宽度熨的都相等”，表面上是作者每天认真对待工作的态度，每天工作的流程，默默在背后奉献的真迹，深处里体现着每一个爱美爱干净的姑娘的心。作者把吊带裙打理得有底有面，干净整洁，这份一丝不苟的平整，正是她一丝不苟的爱美的心的展露，这是多么可爱的爱美的姑娘啊！作者全身心都投入在工作中，凝望着这唯一的吊带裙，这唯一的寄托，在畅想远方的美好，想象着有个姑娘，哪个陌生的姑娘，哪个有爱情滋润的姑娘，哪个穿着吊带裙的姑娘，在湖边或者在草坪上，一阵风吹来，或者奔跑起来的时候，裙裾在清逸的流空中，犹如天使的翅膀，带着弧度，飘在梦的故乡——这时候是否作者嘴角已经像花儿一样满足到了心坎儿里？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这是一种多么简单而卑微的愿望，这是一位只有有着淳朴的心的人才会有的愿望，对于作者，这又是一个多么奢侈的愿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每到夏天我的衣柜里放着的最多的就是吊带裙，每天都会穿着心爱的裙子外出，走在夏日的林荫道上，心里像住着一只鸟儿，别提多畅快，再无拘无束的唱着歌儿，自由自在。可是，我日常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天却是作者心之向往，是作者内心所有美的渴望，对自由的喜爱，诗人却以最温润的语言写了出来。陌生的人，“我”多么想见到“你”，看到“你”穿起心爱的吊带裙，开心的模样，我相信“你”一定将美得像天使一样！
　　美梦终会醒来，吊带裙也要去往更远的地方。“而我要下班了/我要洗一洗汗湿的厂服/我把它折叠好打了包装/吊带裙它将被装箱运出车厢/走向某个市场某个时尚的店面/在某个下午或晚上/等待唯一的姑娘”。作者已经下班了，带着疲惫带着满身的汗湿，穿着厚重的厂服，可心中念念不忘的还是美丽的吊带裙，为了它，集聚了“我”所有的手温，拼尽了“我”所有的力量，因为“你”是“我”热爱的心爱的，是“我”所奉献、创造的，是“我”所追寻的。“你”是让“我”感到卑微，但却实实在在感到自我存在的吊带裙啊！吊带裙很小，但对于深居于工厂里的作者来说，是力，是暖，是爱，是希望，甚至还是未来，是作者与外界与陌生人关联的介质。吊带裙很小，但作者心中的世界很大，说明了作者心系世界，心载万物的、阔大的人生格局和境界。作者精心的把吊带裙折叠好，就像呵护一颗希望的种子一样，打了包装想象着吊带裙走向了各个时尚的橱窗，只为着在某个下午或晚上等待着穿上它的姑娘。作者身居服装工厂“不能享受美，不仇城，却有着一颗爱美的心”。这是默默无闻的奉献，这是灼灼的大爱情怀，更是人类开天辟地以来就有的共有意识（对美的追求），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恐怕就是如此吧。诗人心愿简单而实在，滚烫而灼热。
　　一句“陌生的姑娘/我爱你”，将作者所有感情如行云流水般全部倾吐完毕。戛然而止，却余味悠长。吊带裙交付出厂了，作者心里的爱却一直在不断地流淌着，像吊带裙一样殷切等着每一位陌生的姑娘。诗人心上虽然住着卑微，但却灼灼发光，心中坚定的信念，最朴实的情感，对美自然而然的需求，对天人合一的自由的向往，都灵动于字里行间。“可爱的腰身”“白净的手”“林荫道上安静的爱情”“草坪上等待风吹裙裾的姑娘”这些都是作者的小情感，可这么多的小情感同时在呼喊，叠加在一起放置在一位普通服装厂女工身上，却是一份博大的情怀，是一种赤子的情怀，而这种情怀正是我们所拥有而最容易忽略掉的我们原本生活。
　　我们每个人总以为“生活只有眼前的苟且”，作者赤子的情怀不是没有过，然而快节奏的生活，忙碌的人生，却让我们硬生生将这份赤子情怀遗落在沙漠。惯唱的歌此时竟唱不成，让我只能在缄默里审望，我总对朋友说而生活是汪洋大海，我是海里的尘沙，岁月带给我的终将被它自己消磨，最后不留片甲。而邬霞的《吊带裙》将带领我们重拾那份黄昏里蝙蝠编制梦的翅膀的赤子情怀，一种本真的心灵需求。我不是诗人没有文字王国，却依旧记得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里面有海子对质朴，单纯而自由的生生境界的向往，对向往幸福生活的追寻。一句“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和邬霞的“陌生的姑娘/我爱你”有异曲同工之妙，既是大爱情怀，也给予那个远方理想中的自己。多么幸运的陌生人，幸运的每一个人，作者是在向每个人问好，每个美好的自己问好。一种由小我到大爱，再到人类意识的情怀扑面而来。再一回头过往也已渐远，而那辽阔的海岸上，启航的却只一片孤舟，年轻的侠客，却如老船家，只有坚定的信念，不敢停下，不敢看，可心里的种子早已播撒在一抔黄土里，在鳞片的海洋里，等着发芽、开花！《吊带裙》的作者邬霞，就在这坚定的信念驱动下，犹如与人谈话般，用从生活与生命中发出的最真的声音，孕育出了独特的情怀之花，唯美飘逸，绝世独立！ 

　　《吊带裙》
　　■邬霞
包装车间灯火通明
我手握电熨斗
集聚我所有的手温
我要先把吊带熨平
挂在你肩上不会勒疼你
然后从腰身开始熨起
多么可爱的腰身
可以安放一只白净的手
林荫道上
轻抚一种安静的爱情
最后把裙裾展开
我要把每个皱褶的宽度熨的都相等
让你在湖边 或者草坪上
等待风吹
你也可以奔跑
但一定要让裙裾飘起来
带着弧度
像花儿一样
而我要下班了
我要洗一洗汗湿的厂服
我已把它折叠好打了包装
吊带裙
它将被装箱运出车间
走向某个市场
某个时尚的店面
在某个下午或晚上
等待唯一的你
陌生的姑娘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