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柿子红了
文章字数:2,018
我家住在秦岭脚下,推开院门,就能望见那连绵起伏的山峦和山脚下的层层原野。每到农历九月,生长在沟壑边、田地旁、半坡上柿子树上挂着的柿子就发红了。红得像一片火,把秋日的山野都点燃了。那红,不是张扬的艳,而是温润的、饱满的,仿佛积蓄了整个夏天的阳光,在秋风里缓缓地释放着。
丈夫从地里回来,手里拿着折下的几枝柿子。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柿子上镀了一层金边,那红便愈发鲜亮起来。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那是柿子在秋阳下酝酿的味道,不浓不烈,却让人心头一暖。记忆的闸门,就这样被这红彤彤的柿子撞开了。
三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这样的柿红时节。那时我正读初中,大姐读高中,弟弟、妹妹还在读小学高年级。家里有七八棵柿树,不算多,却足够让一家人整个秋天都忙忙碌碌。
柿子红透的时候,父母便忙开了。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有一双巧手。他站在柿树杈上,稳稳当当的,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提着笼,然后把那成熟的柿子一个一个摘下放入笼里。那笼是荆条编的,不大不小,能盛几十斤。父亲摘柿子时,先摘外围的,再摘里边的。他伸手攥住一颗红透的柿子,轻轻一拧,那柿子便乖乖地落进笼里。够不着时,他就拿着钩镰踮起脚尖,伸长胳膊,整个人都拉成了一条线。那样子既让人担心,又让人敬佩。
摘满一笼,父亲便把提前准备好的绳子把笼放下来。那绳头上绑着一个木制的钩子,是父亲自己从树枝上砍下的,打磨得光滑顺手。他把钩子勾住笼畔,然后缓缓地拽着绳子往下放。绳子在手里一寸一寸地滑过,笼最终便稳稳当当地落到地上。母亲熟练地卸下钩子,提起笼里的柿子,倒进路边的架子车里。那红艳艳的柿子在车斗里滚作一团,你挤着我,我挨着你,像一群顽皮的孩子。
这样反复多次,才能把一棵树摘完。父亲在树上待得久了,脸上身上都沾上了柿子的汁液。母亲来来回回地接笼、倒柿子,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却总带着笑。有时候风大,柿叶簌簌下落,落在父亲的肩上,母亲的发间,他们也不在意,只顾着忙手里的活计。
我们姐弟四人放学回家,书包往炕上一丢,便也忙活起来。我和大姐坐在小板凳上,面前堆着一大堆柿子,在夕阳下泛着光泽。我俩负责摘柿蒂。那柿蒂绿绿的,硬硬的,要用指甲掐住,轻轻一旋,才脱落下来。这活儿看似简单,做久了手指发疼。我们一边摘,一边说同学间的趣事,说将来长大了要做什么。大姐说她想当老师,我说我想当作家,弟弟妹妹听了,便咯咯地笑,说我们吹牛。
晚上,母亲叫了四五个邻居婶子来家里帮着旋柿子。旋柿子是个技术活,要用特制的旋刀,把柿子的皮一圈一圈地旋下来,不能断,也不能厚,要旋得薄而均匀。婶子们都是老手,坐在灯下,手里的小刀飞快地转动,柿皮便像绸带一样垂下来,卷成一圈一圈的,落在旁边的盆里。她们一边旋,一边说笑,东家长西家短的,可热闹啦。母亲则忙着做饭、烙油层烙馍、炒菜。婶子们边吃边说:“嫂子,你这烙馍烙得真好,比街上卖的还香。”母亲笑着说:“大家辛苦了,多吃点。”
就这样,忙活了两个晚上,才把所有的柿子旋完。父亲和弟弟妹妹摆柿子,总共摆了两箔子。那箔子铺展开来,足足有五六米长。柿子一个挨一个地摆着,红红的,圆圆的,像一朵朵盛开的菊花。月光洒下来,给柿子镀上了一层银白,那颜色便显得愈发深沉了。看着旋掉皮后摆满箔子的柿子,父亲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柿子摆好了,还需晾晒。白天晒,晚上怕露水打湿柿子,要用塑料布盖严,将四周压好。这样过了七八天,柿子就渐渐变软,表面成了深红色,那是糖分渗出来的颜色。这时候,我们姐弟几个总忍不住偷偷地吃,母亲看见了,也不责怪,只是说:“等晒好了再吃,现在吃还涩呢。”可我们总是忍不住,趁她不注意,还是要偷吃几个。
柿子晒好了,母亲便用准备的大瓮,把晒好的柿子一层柿皮一层柿子放进大瓮里。过上一段时间,等柿饼上裹满了白白的霜,柿饼就彻底做成了。拿一个吃到嘴里,软糯香甜,今天想起来,还觉得满口生津。
腊月逢集,父母便拿些柿饼去集市上卖。卖了柿饼的钱,母亲首先给我们姐弟买些布料。回家后按着旧衣服的款式、大小裁剪。晚上,在灯下,她踩着缝纫机给我们缝制过年的新衣。继续赶集卖柿饼的收入,用来购置过年的油盐酱醋、糖果、花生、瓜子,还有招待客人的肉类、干菜等。剩下的柿饼,分给我们吃。那软软的、甜甜的味道,至今让我难忘。
如今,我已年过半百,父母也年逾古稀。那些年养家糊口的柿树,有的枯了,有的被挖了,剩下的几棵,果实结得也不如从前多了。
每到秋天,当看到红彤彤的柿子时,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过去的岁月,想起父亲站在树杈上的身影,想起母亲在树下忙碌的模样,想起婶子们灯下旋柿子的场景,想起弟弟妹妹站在箔子周围摆柿子的认真劲儿。
人这一辈子,能记住的东西其实不多,可那些关于柿子的记忆,却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或许,是因为那柿子里藏着父亲的汗水、母亲的辛劳,藏着我们姐弟四人成长的足迹,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与温暖。
那些远去的日子,那些一家人在一起的美好时光,那些各司其职的劳作场面,永不褪色……
丈夫从地里回来,手里拿着折下的几枝柿子。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柿子上镀了一层金边,那红便愈发鲜亮起来。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那是柿子在秋阳下酝酿的味道,不浓不烈,却让人心头一暖。记忆的闸门,就这样被这红彤彤的柿子撞开了。
三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这样的柿红时节。那时我正读初中,大姐读高中,弟弟、妹妹还在读小学高年级。家里有七八棵柿树,不算多,却足够让一家人整个秋天都忙忙碌碌。
柿子红透的时候,父母便忙开了。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有一双巧手。他站在柿树杈上,稳稳当当的,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提着笼,然后把那成熟的柿子一个一个摘下放入笼里。那笼是荆条编的,不大不小,能盛几十斤。父亲摘柿子时,先摘外围的,再摘里边的。他伸手攥住一颗红透的柿子,轻轻一拧,那柿子便乖乖地落进笼里。够不着时,他就拿着钩镰踮起脚尖,伸长胳膊,整个人都拉成了一条线。那样子既让人担心,又让人敬佩。
摘满一笼,父亲便把提前准备好的绳子把笼放下来。那绳头上绑着一个木制的钩子,是父亲自己从树枝上砍下的,打磨得光滑顺手。他把钩子勾住笼畔,然后缓缓地拽着绳子往下放。绳子在手里一寸一寸地滑过,笼最终便稳稳当当地落到地上。母亲熟练地卸下钩子,提起笼里的柿子,倒进路边的架子车里。那红艳艳的柿子在车斗里滚作一团,你挤着我,我挨着你,像一群顽皮的孩子。
这样反复多次,才能把一棵树摘完。父亲在树上待得久了,脸上身上都沾上了柿子的汁液。母亲来来回回地接笼、倒柿子,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却总带着笑。有时候风大,柿叶簌簌下落,落在父亲的肩上,母亲的发间,他们也不在意,只顾着忙手里的活计。
我们姐弟四人放学回家,书包往炕上一丢,便也忙活起来。我和大姐坐在小板凳上,面前堆着一大堆柿子,在夕阳下泛着光泽。我俩负责摘柿蒂。那柿蒂绿绿的,硬硬的,要用指甲掐住,轻轻一旋,才脱落下来。这活儿看似简单,做久了手指发疼。我们一边摘,一边说同学间的趣事,说将来长大了要做什么。大姐说她想当老师,我说我想当作家,弟弟妹妹听了,便咯咯地笑,说我们吹牛。
晚上,母亲叫了四五个邻居婶子来家里帮着旋柿子。旋柿子是个技术活,要用特制的旋刀,把柿子的皮一圈一圈地旋下来,不能断,也不能厚,要旋得薄而均匀。婶子们都是老手,坐在灯下,手里的小刀飞快地转动,柿皮便像绸带一样垂下来,卷成一圈一圈的,落在旁边的盆里。她们一边旋,一边说笑,东家长西家短的,可热闹啦。母亲则忙着做饭、烙油层烙馍、炒菜。婶子们边吃边说:“嫂子,你这烙馍烙得真好,比街上卖的还香。”母亲笑着说:“大家辛苦了,多吃点。”
就这样,忙活了两个晚上,才把所有的柿子旋完。父亲和弟弟妹妹摆柿子,总共摆了两箔子。那箔子铺展开来,足足有五六米长。柿子一个挨一个地摆着,红红的,圆圆的,像一朵朵盛开的菊花。月光洒下来,给柿子镀上了一层银白,那颜色便显得愈发深沉了。看着旋掉皮后摆满箔子的柿子,父亲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柿子摆好了,还需晾晒。白天晒,晚上怕露水打湿柿子,要用塑料布盖严,将四周压好。这样过了七八天,柿子就渐渐变软,表面成了深红色,那是糖分渗出来的颜色。这时候,我们姐弟几个总忍不住偷偷地吃,母亲看见了,也不责怪,只是说:“等晒好了再吃,现在吃还涩呢。”可我们总是忍不住,趁她不注意,还是要偷吃几个。
柿子晒好了,母亲便用准备的大瓮,把晒好的柿子一层柿皮一层柿子放进大瓮里。过上一段时间,等柿饼上裹满了白白的霜,柿饼就彻底做成了。拿一个吃到嘴里,软糯香甜,今天想起来,还觉得满口生津。
腊月逢集,父母便拿些柿饼去集市上卖。卖了柿饼的钱,母亲首先给我们姐弟买些布料。回家后按着旧衣服的款式、大小裁剪。晚上,在灯下,她踩着缝纫机给我们缝制过年的新衣。继续赶集卖柿饼的收入,用来购置过年的油盐酱醋、糖果、花生、瓜子,还有招待客人的肉类、干菜等。剩下的柿饼,分给我们吃。那软软的、甜甜的味道,至今让我难忘。
如今,我已年过半百,父母也年逾古稀。那些年养家糊口的柿树,有的枯了,有的被挖了,剩下的几棵,果实结得也不如从前多了。
每到秋天,当看到红彤彤的柿子时,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过去的岁月,想起父亲站在树杈上的身影,想起母亲在树下忙碌的模样,想起婶子们灯下旋柿子的场景,想起弟弟妹妹站在箔子周围摆柿子的认真劲儿。
人这一辈子,能记住的东西其实不多,可那些关于柿子的记忆,却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或许,是因为那柿子里藏着父亲的汗水、母亲的辛劳,藏着我们姐弟四人成长的足迹,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与温暖。
那些远去的日子,那些一家人在一起的美好时光,那些各司其职的劳作场面,永不褪色……
发布日期:2026-1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