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近了
马庆龙
文章字数:1,221
  深秋的秦岭已有几分萧瑟,性急的秋叶染上红妆,散落在陡峭山坡,格外醒目。
  10月22日,我随军休中心红色研学班回到商洛,寻访红二十五军转战商山洛水的足迹。站在红军曾经踏过的山岭间,遥想先辈在崇山峻岭间披荆斩棘、探寻救国之路,对长征精神,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体悟。研学间隙,同乡老友围坐叙旧,大家共鸣最深的一句话是:西十高铁贯通之后,回家的路,近了。
  复兴号穿行秦岭山谷,桥隧相连,风驰电掣。昔日高速路上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如今二十四分钟便可抵达。曾经偏远闭塞的商洛,悄然变成西安近郊,成了名副其实的西安后花园。
  时空巨变,唤醒我半个多世纪翻越秦岭的行路记忆。1963年,我随父母返乡,年纪太小,对翻山之路没有印象。真正刻进心底的跋涉,始于1967年夏天,那是我第一次走出大山。
  那时洛南出山还没有贯通全境的公路,去潼关要走大敷峪驮道。为赴堂姐婚礼,我们一行十余人天不亮启程,沿着石门河道的山道前行,涉水踏石,一路艰辛。第一天徒步三十多公里,夜宿黄龙铺;次日翻越老爷岭,走到华阳川,才搭上一辆解放卡车改装的班车,辗转到罗夫车站,换乘绿皮火车,最后再步行十余里,才抵达潼关。那年我七岁多,只记得脚底持续的疼痛,前路遥遥无尽。
  婚礼结束返程,为省下路费,我们选了更近的太要岭驮道。七十多公里山间古道,翻越海拔一千五百多米的太峪岭,整整走了两天。风餐露宿,脚底磨出一串串血泡,在孩童的感受里,这趟山路,就是一场遥远的远征。
  一九七七年,姐姐在西安求学,暑假返校带我出山。洛南到西安已有国道,但班车很少,一票难求,我们搭乘熟人载货的卡车,沿着没有隧道的盘山土路缓慢前行。弯道连绵,尘土飞扬,在摇晃的车厢里颠簸一整天,方才抵达西安。抬眼望不尽层层山岭,只觉得山太长,路太远。
  一九七九年,我应征入伍,第三次走出大山。洛华公路已经通车,班车却是带帆布篷的卡车,没有固定座椅,大家席地而坐,篷布遮挡视野,一路尘土滚滚。前路依旧漫长,只是这一回,我穿上军装,奔赴陌生的远方。
  一九八七年成家后,我和家人两地分居,回家辗转换车,一趟仍要两天。有一次妻子探亲返程,路上遇阻被困秦岭山中,饥寒无助,熬到凌晨才回到县城。后来她说起那段经历,身子还忍不住发抖。从那以后,只要她走这条山路,我的心就一直悬着,直到平安的消息传来,才能放下。
  一九九〇年我到西安工作,秦岭道路虽有改善,回乡依旧要耗上大半天。年年归乡,岁岁行路,心底总盼归途不再漫长。
  岁月流转,山河换新。行路的方式一次次迭代:昔日双脚丈量,两天方能出山;篷车颠簸,耗去整日;高速公路通车,两小时通达城乡;如今西十高铁穿山越岭,复兴号呼啸而行,漫漫归途,二十四分钟便可抵达。
  回家的路,真的近了。
  列车穿出隧道,秦岭秋色一闪而过。站在红二十五军战斗过的商山洛水回望,我忽然懂得:我年少走过的一道道山岭,正是当年红军浴血转战的同一片群山。先辈们在这崇山峻岭间一往无前,所求的,就是后人不必再走这般艰难的长路;我们脚下通畅平坦的归途,正是他们当年舍命追寻的向往。
发布日期:2026-1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