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罢《牛山意象》，我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这是一本沉甸甸的大书，也是一本值得珍藏、深入研读的大散文范本。
　　杨志勇作为省级帮扶单位选派的驻村干部，在陕南安康汉滨区谭坝镇草庙村驻村四年，深度参与脱贫攻坚与乡村建设，与当地山水、村民、民俗深度融合，将此地视为“第二故乡”。驻村期间，他白天走访调研，晚上记录见闻，收集了大量牛山的自然景观、民间传说、乡土故事等一手素材。接连出了四本书，反响都很大，很了不起。想起我在商南县驻村两年，没发表一个字，实在愧疚得很。我要向他学习，学他的敬业、敏思、勤奋、激情，那种对文学的挚爱。而这是一个写作者最宝贵的素养之一。
　　这里我想谈谈这本书的价值贡献，它体现在四个方面，即地域文化书写的精神印记、农耕文明的“文学封存”、精神家园的文学建构、叙事与语言的创新。
　　地域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精神烙印，扎根于民族成员内心深处，形成一种无法抹去的共同记忆。民间传说，就是地域文化的重要内容。莫言用西方的意识流、魔幻现实主义等方式，讲中国的神话、传说、故事，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牛山意象》内容丰富，体量很大。它以陕南安康牛山为核心地理坐标，聚焦于秦岭一隅的微观生态与乡土肌理，收录100多个与山、峰、寨、石、洞、崖、花、虫、鸟、兽等相关的自然物象和民间传说，将牛山的自然风貌、民俗风情、村民生存状态转化为文学文本，歌颂牛山的人文与自然之美，让这片相对小众的地域文化被更多读者感知，也为乡村留下浓重的精神印记，助力文旅融合与乡村振兴。
　　工业化、城市化浪潮裹挟之下，乡村正在加速凋敝解体消失。杨志勇以驻村干部的独特视角，见证了乡村在时代变迁中的转型，用文字为即将消逝的农耕文明留存了鲜活样本，诸如传统的耕作方式、乡土民俗、邻里关系、老物件的记忆等。这种书写并非怀旧式的感伤，而是以客观且饱含温情的笔触，记录农耕文明的精神内核，让读者在现代化进程中重新审视乡土的价值。就此可以说，《牛山意象》力图挽留住日渐远去的乡村步伐，彰显农耕文明的“文学封存”价值。这是作品最核心的价值所在。
　　沈从文的“湘西世界”、贾平凹的“商州”，是作家用文学建构的一个个精神家园。杨志勇通过对牛山的书写，完成了从地理坐标到精神故乡的升华。牛山不再只是一个具体的地名，而是承载了乡土记忆、人文情怀与生命哲思的精神载体。这种建构既源于作者驻村四年的深度沉浸，也呼应了现代人对精神家园的普遍渴求。那便是在快速的城市化进程中，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回望乡土、安顿心灵的文学空间，让散文的抒情性与精神性得以有机统一。因此，《牛山意象》契合着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时代主题，通过文学书写为农耕文明“封存”记忆，将牛山从地理坐标升华为人的精神故乡，使其兼具现实关怀与人文价值。
　　《牛山意象》独创了“引叙+故事+哲述”的三段式表达结构，以牛山的具体物象，如一块石头、一株草木切入，引出地域背景或民间传闻，快速建立场景感；嵌入村民的真实经历或传说典故，让文本有血有肉，避免单纯写景的空洞；再从具体的人事景物中提炼哲思，探讨人与自然的关系、乡土与精神的联结，提升文本的思想深度。这种结构打破了传统写景散文“移步换景”的单一模式，让散文兼具故事性与思辨性。
　　除了叙事手法创新，这本书的语言也很独特。杨志勇扎根牛山脚下草庙村多年，语言吸收了陕南乡土话语的鲜活养分，摒弃了文人化的雕琢腔。大量融入陕南民间的口语词汇、风物称谓，比如对山中草木、农具、民俗活动的命名，都带着泥土气息，让文字贴近土地与生活，读来如同听当地人讲述家乡故事；多采用短句、散句，节奏舒缓自然，契合山野的宁静氛围，避免华丽辞藻的堆砌，形成“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朴拙效果。
　　这种朴拙却不等于粗糙，《牛山意象》的语言在乡土底色之上，经过了文学化提炼，兼具具象性与思辨性。写景时，用精准的白描手法勾勒牛山的自然物象，比如山石的棱角、草木的姿态、云雾的流转，寥寥数笔就能让景物跃然纸上，不拖泥带水；抒情与哲思时，语言凝练而有重量，比如在书写农耕文明的消逝时，没有长篇大论的感慨，而是通过“老磨盘积了灰”“犁铧锈在了墙角”这类具象细节，传递出深沉的怅惘，实现了“以小见大”的表达张力。
　　最后是语言的“冷色调幽默感”。作为美学范畴，幽默就是一切滑稽可笑的事物之一。从某种意义上说，作品的生命力往往与作品的幽默艺术有很大关系，许多时候读者忘记了作品内容，却对作品里的幽默铭记在心。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许兆真先生认为，幽默“是作家发现、把握生活中喜剧性因素并能艺术地表现出来的一种能力，它的本质是表现生活中或思维中的矛盾，给人以特殊的审美享受”。中国现当代作家如鲁迅、钱钟书、贾平凹，都喜欢用幽默，使其作品形成一种韵味十足的语言风格。
　　杨志勇以一种温和的、带点自嘲的视角书写乡土人事，幽默不喧闹，带着淡淡的理性底色。这是他作品语言的辨识度所在。比如写村民的日常琐事，或是山中动植物的“小脾气”，会用略带调侃的笔触，但不戏谑、不猎奇，而是饱含对这片土地的温情，让沉重的乡土叙事多了一丝轻盈感，也让读者在会心一笑中，更深刻地理解牛山人的生存智慧。
　　我以为，《牛山意象》好比一口深井，不同的人放个桶进去，会提出不一样的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