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触的指尖
吴树鸣
文章字数:2,105
  经不住朋友的再三“激将”,江还是和朋友走进了霓虹灯旋转的舞厅。每次进舞厅,江都是由朋友先带着跳几个舞曲,然后各找舞伴,自由活动,自然,这晚也是一样。旋转的彩灯把斑斓光斑投下,忽明忽暗,如迷蒙跳跃的心事。光点拂过她微垂的睫毛,也掠过江喉结细微的滚动,更是似乎风起了她诱人的披肩发。舞池人影浮动,像无声的潮水,他们便在这潮水中央,咫尺之间,却仿佛隔着遥远的星河。她默默数着他衬衫的第三颗纽扣;他则暗自记下了她披肩发发梢随节奏晃动的频率,就连那轻晃的幅度也仿佛刻在了心上。他们目光偶尔交错,又迅速移开,像两片羽毛在风里轻轻一触即分,在脸上只留下些微烫的印痕。
  江在沙发中坐完了三个舞曲,还是没有勇气去请“意中美女”跳舞。朋友时不时挽着一个又一个舞伴旋过面前,朝江友善地示意快请舞伴跳舞。江是刚出师的“舞家弟子”,大慨碍于舞技“恶劣”,不敢冒然“行动”,还是江太保守?总之,和朋友几次进舞厅,他都是一坐就是舞尽曲完。又过了一个舞曲,江终于下定决心,今晚就“豁出去”,一定要请到“意中美女”做舞伴,在朋友面前也就不算太“丢脸”。又过了一个舞曲,江仍然独自一人,看着舞池中翩翩起舞的红男绿女,看他们的舞姿,步履是否合着“咚咚”的鼓点。在江的身边隔着一个人处,坐着一位身着墨绿色流行西服,高跟鞋,二十出头,苗条文雅、披发肩的女郎。后来,中间隔着的那人也下了舞池。一连几个舞曲,江没有下舞池,这位“披肩发”也未见下舞池,一直坐在江的身旁,手也似乎下意识地,时不时抚弄一下她那漂亮的披肩发,她似乎努力地从纷乱的人群缝中,一边追寻着屏幕上的流行舞词,一边不停地哼着歌,几次差点挨着江。
  一位身穿“制式衣服”的中年人来邀请“披肩发”跳舞,她连动都没动一下;两位风度优雅的年轻人也先后邀请,她仍未下舞池。哦!挺高傲,说也怪,这下倒引起了江的兴趣,他侧头瞄了“披肩发”几眼,嗬!白净细嫩的脸上,一双大眼水灵灵的,樱唇小巧,玲珑可爱。“披肩发”似乎也回望了江几眼,百般风流,千种媚态。够味!江想:若是谁请跳舞都去的“美女”,本人才不宵一顾呢!虽有人请都不理,尽管她“严重失礼”,但正合江的口味,江就是这个怪脾气。
  一次,两次、三次,江半天的大脑“斗争”鼓起的勇气,终于为“披肩发”摆了一个“不伦不类”的邀舞姿式:请!舞曲再起,如缓缓流淌的河流,江终是鼓足勇气伸出手去。她指尖微凉,落在他掌心里,似两片偶然停泊的叶子。他们随旋律轻摇,却都屏着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易碎的幻境。他深藏于心底的话几乎要冲破喉咙,然而那词句,却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只化作唇边一声无声的叹息;她同样满心期盼,目光中盛满无声的探询,可舌尖的话语却凝固了,只化作指端一点微不可察的轻颤。要不是忽明忽暗的灯光摭掩,江和披肩发大概都会觉得无地自容了。
  幸好,朋友及时来“救了驾”,一阵寒暄后,江独自悠悠地踱向西边的圈椅中。面前的百人旋转,千姿百态,加上咚咚的鼓点,彻底掩饰了江的心思。不知过了几个舞曲,江侧身挪扭了一下坐倦了的身体,忽儿觉得,刚和他坐在南边的那位“披肩发”不知什么时侯也坐了过来,又是隔着一个人的空,坐在江的身侧。周围舞伴大多双双下了舞池,一些座位都空着。一连几个舞曲始末,江觉察到“披肩发”用一种……眼光望了自己几次,似乎欲言又止……直到终场,江到底没有再下舞池,也没有再邀请她。“披肩发”也一直未下舞池,自然,她不可能邀请江跳舞。
  舞曲终了,灯光亮起,人群如潮水般开始退去。江站起身来朝着披肩发微微点了一下头,也可能挂着微笑,或者流露出不易觉察的依恋。披肩发亦只是回以一个浅笑,她眼眸中分明有一种光,一种足以使江难以忘怀的……这礼貌的薄壳裹住了所有未尽的言语,也封存了心底那点微妙的、蠢蠢欲动的火苗。江愣住在原地,望着披肩发转身汇入散场的人流,背影在门口的光亮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江则垂眼盯着自己方才被她握过的手,指尖那点微凉的温度正迅速消散,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余烬。
  夜深了,江躺在床上,黑暗里睁大眼睛。方才灯光下披肩发的局促,那欲言又止的唇形,在脑中一遍遍回放。江恨不能时间倒流,在散场前的最后一瞬,自己该果断些,哪怕只是追上去,轻轻问一句:“下次……还来么?”然而,这世界上实在是没有卖后悔药的,时间毕竟无法倒流。懊悔无声地啃噬着江的心头,如同窗隙透入的凉风,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日子流水般滑过,某个寻常的清晨,披肩发站在镜子前梳头,窗外阳光正好。梳子却蓦地停在发间——那晚舞厅里流转的光影,他小心翼翼搭在她腰际的手掌,还有自己无声吞咽下去的邀约……原来都在记忆里沉淀下来,凝成一颗微酸带涩的果核。那晚的灯光、旋律与无声的试探,像被岁月酿成了酒,时间愈久,微醺的回甘竟愈发清晰,她有点后悔自己那晚的懦弱,明明近在咫尺,只是隔着薄薄的空气,那彩虹之间,终究未能勇敢地迈出一步。
  原来人海中某些萍水相逢的微弱电流,只消一点未尽的勇气,或许便能点亮整个夜晚。然而那晚,两颗心终究如未触的指尖,在咫尺间悬停,终于沉落于无言之海。那错失的瞬间,竟成日后无数个寻常清晨里蓦然回神的怅惘源头。原来未曾触碰的指尖,在记忆里竟能反复相扣,留下比真实更深的印痕,人世间真有相见时难别亦难。
发布日期:2026-0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