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里的年轮
吕宗强
文章字数:1,109
  腊月的风掠过窗棂,我总想起年关时村口挂起的那盏盏摇曳的红灯笼。童年时,腊月二十三一过,村里的孩子便攥着衣角数日子,盼着舅家送灯笼的脚步声。舅舅们踩着霜雪,挑着竹篾灯架,揣着红纸与蜡烛,将一盏盏灯笼递到外甥手中。那灯笼啊,是竹骨糊红的质朴,却能让整个冬天都亮堂起来。
  最难忘的是舅家送的那盏莲花灯。红黄白绿紫的皱纹纸层层叠叠,像极了冬日里突然炸开的烟花。我举着它跑过结冰的田埂,烛光映着雪地,仿佛踩着星星走路。那时节,灯笼会的喧闹声、蜡烛熄灭时的叹息声、碰灯笼时的欢笑声,酿成了最浓的年味。让灯笼成为情感的载体,而非冰冷的装饰。
  后来,过春节回到村里,街巷间挂满红灯笼,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些丝绸糊的、电灯点的灯笼,固然精致,却像被驯服的野火,温吞得没了脾气。直到每年正月初六后的夜晚,看见邻居家孩子都举着舅舅送来的生肖灯嬉闹,忽然想起舅舅送的第一盏莲花灯——粉白花瓣染着烛泪,绿叶流苏随风轻晃,提灯的手一颤,光晕便碎了一地。
  如今才懂,年味不在灯笼的明艳,而在那份“舅送灯笼外甥迎”的执念里。关中习俗说,灯笼要成双成对,寓意“好事成双”;十二岁“完灯”时送玻璃灯,是祝孩子“照前程”。这些老规矩,像隐形的丝线,串起一代代人的牵挂。我见过舅舅们扛着竹篾灯架走亲戚,也见过父亲从泥土味特浓的“楼上”取下往年包得严严实实的红纸灯笼,小心翼翼地除尘、擦灯笼的背影。他们不说爱,却把情意糊进灯笼的褶皱里,藏进碰灯笼时故意撞向对方的顽皮里。
  前日,小孙儿举着舅家送来的一盏电子莲花灯扑进我怀里。灯光是暖黄的,还能播放《新年好》的旋律。他兴奋地凝望着我:“爷爷看啊!它会转圈圈!”我望着他,恍惚看见童年的自己——那时我也这般小,举着纸灯笼,以为整个世界都在光晕里。
  如今,送灯笼的“舅”换成了我。腊月里扎灯笼时,竹篾扎破手指,血珠染红红纸,却觉得心口发烫。孙儿接过灯笼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年味从未消散,它只是换了模样。从竹骨红纸到电子屏幕,从碰灯笼的肆意大笑到微信群里抢红包的叮咚声,变得不过是形式,不变的是那份盼归的心、牵念的情。
  灯笼会散了,蜡烛燃尽了,可记忆里的光永不熄灭。舅舅的莲花灯、城乡的烟火味、孙儿的电子灯……它们叠印成岁月的年轮,一圈圈绕着童年、中年与暮年。如今走在霓虹闪烁的街头,我仍会驻足看一眼灯展——那些流光溢彩的宫灯、科技感十足的光影秀,多像我们回不去的童年,热闹得让人眼眶发酸。
  “灯笼啊,接下了,他舅给娃买下了……”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童谣,混着远处广场舞的旋律。我握紧孙儿的小手,任他拉着我在灯海里奔跑。这一刻,我懂了:年味是灯笼里的烛火,是亲情的火种,一代代传递,一年年明亮。纵使时光如梭,总有一盏灯,为我们留着温暖的亮光。
发布日期:2026-0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