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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农村生活的画卷
周养俊散文《那些事儿》品读
文章字数:3,145

  和周养俊老师相识,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周老师温文尔雅的气质和敦厚善良的言行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随着交往的深入,周老师的为人处世,特别是他在文学上的成就和造诣,更是让我佩服。他送我几本书,其中《那些事儿》深深吸引了我。也许是因为生活的环境相似,书中的描写,让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童年,回到那熟悉而又遥远的农村。那一幕幕过往,那一个个人物,那一桩桩旧事,在眼前闪过,好像一幅七十年代农村生活的立体画卷,带着白鹿原泥土的芬芳,伴着浐河哗哗的声响,缓缓展开。
  由点构成的画面
  《那些事儿》共有“关于村子”“春天的粮食”“夏日的影子”“秋天的故事”“冬日的记忆”和“我的亲人们”六个部分,每个部分又是由一篇一篇的小文章构成。在每一部分的前面,都有一首诗作为引子。这好像是作者在画一幅画,用诗做画的主题,然后在时间和地理交织的网格上,用一个个故事,丰富着画面,当把整部书读完的时候,这幅画也就完全展现在面前。
  在这幅画中,我们可以读到白鹿原的传说,吹到浐河刮过的阵阵凉风,见到石板沟流出的潺潺清流,听到琴音洞传出的滴滴水声,看到老槐树根深叶茂的身姿,以及那袅袅炊烟、弯弯土路。这些描绘的位置和标记,正是故事发生的地点,是画卷中场景的刻画和烘托,而在这些场景中,生活着一群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在这些人中,有作者的祖父、祖母、姑奶、奶妈、奶爸、三叔、三婶、四叔、美丽等等亲人,也有童年的朋友长绳,因发疯而杀人的黑娃,略差成色而又质朴的尹勤,老实本分的瓜瓜(智力障碍者)水大,还有在新婚之夜为了爱情而自尽的樱桃,经历复杂而老来生活艰辛的蛮婆,农村能人却又穷得叮当响的二马,病死的漂亮姑娘香草,聪明狡黠会劁猪的老五,以及傻子拉柱,可怜的腊梅,敢恨敢爱的叶子等。这些在农村都是很不起眼的小人物,但这些小人物也有着自己的人生,作者就是把这些小人物的故事呈现给读者,通过小人物的命运、遭遇,展示了广大农村七十年代前后的民生状况。
  聪明人干着聪明事,不聪明的人同样也干着自己认为聪明的事,为了生活,为了活着,为了填饱肚子的一日三餐,为了夜里能有一个睡觉的小窝,奔波劳累,挣扎抗命。这些底层人们生活的写照,在这幅画卷上,闪耀着不同的色彩。一个个篇幅不长,但都形象丰满,个性鲜明,活灵活现,让读者不由自主地钻进书中的文字,咀嚼品鉴,欲罢不能。
  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在其中发生的一件件小事,使这幅画更加有厚度和深度。不但记载了曾经艰辛的岁月,也有作者童年有趣的往事。
  那没有熬过饥荒而死掉的生命让人唏嘘;那曾经靠吃野菜、吃树皮甚至吃斑斑土渡过春荒的年月使人泪目;在饥饿面前挣扎的《几个洋芋蛋》,让人怜悯而又气愤;外表冷酷而内心善良的祖父,收养《咪咪》让人感慨,小孩子为嘴偷摘《洋柿子》的细节让人笑着想哭。《换粮》的辛酸,《猫女》的悲惨命运,在《冬夜里的火光》里丧命的欧阳蓉,以及《批斗李仁义》等故事的描述,更是深入到时代的症结深处,虽然只是事情的表层描写,但内在的含义让人深思。
  作者取材广泛,内容驳杂,有地名介绍,人物描写,故事传说,风土人情,吃的、穿的、用的,农村人日常生活,无不涉猎其中。使得这幅画多姿多彩。曾经的《清明上河图》用画笔让我们了解北宋时期洛阳的市井,而《那些事儿》则用文字记录了当时农村生活的方方面面。
  灵活多变的谋篇布局
  文章能否吸引读者,谋篇布局无疑是重要的因素,也是作者写作的基本功。《那些事儿》的写作手法灵活多变,谋篇布局不落套臼,让读者没有文字阅读的心理疲劳。
  首先我们来欣赏《那些事儿》里文章的开头。人们常说文章应该是“凤头、猪肚、豹尾”,但如果每一篇都是这样,整部书开下来估计也就味同嚼蜡。《那些事儿》并不遵守所谓的约定,每一篇的开始都看似随意,仔细琢磨,却又无不经过作者精心设计和匠心独运。
  例如,《粮食》的开头写到“我牵着羊放牧的时候,忽然发现向阳的土坡上草绿了,小河旁柳树也冒出了鹅黄色的芽。”作者描写春天,是为了引出奶奶和我的对话,“我说,春天好看,到处都是花儿,空气中都弥漫着甜丝丝的香味。奶奶说,好看,好闻,顶啥用?不能当饭吃啊!”由此描写那个时期农民对粮食的渴望,述写了人们去挖野菜,吃完野菜,又开始吃树皮、草根、油渣、甚至把苞谷芯子磨成粉蒸着吃的情形。
  再比如《蛮婆》的开始是“当我跑到打麦场里逮蛐蛐的时候,又遇见了蛮婆。蛮婆正在用她鸡爪子似的手不停从麦草垛撕扯柴火。”由此引出蛮婆坎坷而又丰富的人生经历和被烧焦的结局。在《煤油灯》中,用“一直记得小时候,村里人使用煤油灯时的一些事情。”这样简单的陈述开始抒写煤油灯在当时农村人生活中扮演的重要角色和奶奶勤劳节俭的品德。
  如此等等的开始,没有啰嗦,没有冗长的铺垫,每一篇都别开生面而又引人入胜。
  全书的文章,不但有精彩的开头,也有隽永的结尾。如《十块钱》的结尾这样写“星星爸被星光拉着石子儿到纺织城去了,星星妈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担心生产队发现丈夫私卖石子儿的事情,被人拉去批斗,但一想到星星这个月的伙食费有钱交了,嘴一咧又笑了。”把丈夫为了儿子上学十块钱的伙食费,偷偷去卖石子儿,妻子既担心又欣慰的内心世界,展现在读者面前,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再如《糖》的结尾,“过去,我常听人们说远离战争,远离灾难,远离邪恶,那一年又说‘远离非典’,现在要不要再说一个远离甜蜜呢?”把过去对糖的稀罕,到现在“甜的味道已不招人喜欢,不招人待见”的事实点出,从侧面说明人们生活的巨大变化和物质生活的丰富。
  在《感悟岁月》的结尾,作者用诗意的语言,总结了岁月如歌的感悟:“人就是岁月的歌者,从来时的第一声哭泣,到离开时留恋的呻吟,每一个人都在一路歌唱者。”
  每一篇的结尾,都是句号,也是感叹号和省略号。
  也因为如此,在《那些事儿》这幅画卷上,每一个细节都皴擦到位,点染厚实,耐读耐看。
  在金庸的小说中,经常提到“武功的最高境界是无招”,同理,文无定法,在文学作品中,文章驾驭的高手们,也同样没有固定的格式,但高手出手,便是经典。周老师这种肆意挥洒、游驰有度的写作风格,正是他功底深厚,对文学创作游刃有余、文字老辣的象征。
  朴实无华的语言
  语言是表达思想单元,轻快活泼的语言,能让读者有愉悦的阅读体验感,有继续阅读的愿望。
  《那些事儿》的作者,在农村度过了童年和少年,他的文字,深深扎根在浐河岸边,吸收了丰富的语言营养,使他的文字带有白鹿原的泥土清香,读起来那么亲切,那么自然,那么朗朗上口。
  在《石板沟》中描写沟底的一池清水,“那是媳妇、姑娘洗衣服的地方。白日里,石板沟棒槌声声,敲打着一曲无韵的旋律;女人们笑声串串,与那流水争高低……”简单的几句,把石板沟和人们生活关系,像诗一样告诉读者,而且有极强的画面感,让人仿佛站在石板沟边,聆听着在水塘边洗衣服的姑娘媳妇传出的阵阵笑声。
  在《富贵和芳芳》中,说富贵是“手脚不干净,只要出门就不空手,见大的拿大的,见小的拿小的,一把麦穗、一块砖头、一根木棍、一锨土粪,他都要。”地道的口语,却精炼简洁,把一个因贫穷而爱占小便宜的人活灵活现地呈现在面前。
  再比如《雪天里的姑妈》中说:“姑妈出嫁那天是个雪天,花轿抬她的时候雪停了,脚下的路却滑得搭不住脚,轿夫的鞋上都系了草绳。”在《叶子》的结尾,“一提到叶子的事,叶子妈总说:唾沫星子淹死人啊,嘴里头这软舌头有时候比刀子还恶!”在《割草》的结尾,“长绳说,不可能了,我妈不让我上学,我也不想上了,这辈子我肯定是打牛后半截子的了!”等等例句,在整部书中随处可见,让读者回味无穷,余香满口。
  《红楼梦》中薛宝钗咏白海棠诗中,有一句说“淡极始知花更艳”,正因为语言中的乡土气,才使得《那些事儿》织就的画卷有特殊的画面感,更经得起细嚼慢咽,也更值得认真品读。
  愿文坛多一些这样的文章,多一些这样的好书。郑勐
发布日期:2026-0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