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搅团、搅团……”不知道从何时起,无论晴天还是雨天,于傍晚时分,凤翔主城区街道常年有一位上了年纪的男性老农推着一辆人力三轮在沿街叫卖“搅团”。他粗犷、宏厚、悠长且颇具穿透力的叫卖声,让“搅团迷”们顿时兴奋,纷纷围拢在他周围。
搅团,是关中西府一种民间小吃,它几乎不上宴席、不登大雅之堂,只在坊间、街市小店或夜市地滩上十分的火爆与流行。它的制作被民间冠以“打”字,显得其操作流程是一场粗鲁、麻缠的力气活;吃之举动前又加一“咥”字,道尽了食客们对该美食喜爱有加之情。
家乡的搅团多是以当地产量相对较高的“五谷杂粮”面粉为主熬制而成。时至上世纪中末期,关中西府仍以冬小麦为主粮。那时,主要依靠上天吃饭,传统播种与耕作使小麦产量相当的有限,而且大部分还被以“公够粮”的方式上交到了国库,玉米、高梁、荞麦、谷物等秋粮及土豆等便成了当地民众赖以生存食用的主食。玉米、高梁、荞面搅团就成了生活中的家常便饭,也成了抵抗饥寒的一种“美食”。
关于打搅团,西府还有一段幽默、斗趣的順口溜:搅团要好,七十二搅;搅团要光,屁股筛糠;搅团不能黏,沟子(方言,指屁股)要抡圆(方言,意为“快速扭动”)。也就是说:打搅团也是一项充满激情和力量的技术活。
在我的最早记忆中,西府农村人每日用餐都是举家享用两顿,即“早、午”餐的习俗。一日二餐几乎都离不开搅团,也为节粮、“贫穷”使之然也!偶尔加晚餐被叫作“喝汤”(方言),多是以野菜汤煎剩饭为主食之故。所谓的“剩饭”大多数也是早餐糁子与午餐搅团两餐的剩余残羹。那时,家里人无论男女都要一日三晌出勤下地干农活。中午下工,男人多加班挖/拉净土垫猪圈(西府有独户养猪、补贴家用习俗),或帮厨搅水(方言,指借助“辘轳”汲取自家井水的劳动方式)、或去邻居家挑水,需要“囤水”时就要去村/队集体供水点定时排队用大水桶(多用“立式大汽油桶”改造而成)去拉水。女人们则需抢时做饭。有时,打搅团火候把握不好,锅底往往就形成一层干焦类似于如今“锅巴”样的东西、味苦难咽,当地人称其为“搅团瓜瓜”。困难时期,许多人家都要变着花样将其吃掉,也是珍惜粮食的一种习惯。许多长辈为了培养孩子“珍惜粮食”的好品质好习惯,经常会善意地“哄骗”他们说吃了搅团“焦瓜瓜”出门肯(方言,“容易”及“高频次”之意)拾钱、长大了也更聪明。多数孩子都会信以为真,我也曾多次与兄弟为此起纷争,而且每次力争多食之,此后便会高高兴兴地早早出门去上学,沿途必睁大双眼试图去搜索必经之路上人们留下的每个足迹和自以为阵风能够吹到的“旮旯”……但是,我从未拾过钱。有时,我也暗暗地懊恼、猜测、埋怨自己吃的“焦瓜瓜”还不够多、也比不过那些拾钱的人。我虽然也试图努力过“多吃”,但是我拾钱的渴望和念想始终未发生“神仙显灵”的奇迹。我一直迷茫、委屈了多年,最终也渐渐悟透了其中的玄机和奥妙、也反倒解除了“埋怨”和“失落”感,更加敬佩了长辈们的智慧人生:凡事无需被“强求”,而是成就于“兴趣”二字,而“兴趣”也需要别人点化和激发,自己也需要培养和宁静坚守!另外,民间也传说:哺乳期妇女“喝汤”还有“下奶”(方言,“催增乳汁”之意)功能,故“喝汤”也成了妇女哺育子女期间的一项神圣的使命。“喝汤”时搭配些“秋粮饼”是一个家庭对其主要劳动力白天干力气活后最高级别的“精神”与“物质”两方面的“双重”褒奖。
那时,吃搅团几乎无副食品搭配,乡村野菜(如荠荠菜、野苜蓿、油菜苗等)加盐醋辣椒粉就是日常标配。几滴青油与水炒韭菜配豆腐,一家人能共享“一筷头(方言,“少许”之意)”西府肉哨子都是过年时才能张扬的“气派”。时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搅团在西府地区乡村人民生活中依然占居主导地位!
“搅团”的食用根据食客的嗜好常见也有多种吃法:“黏窝”,或者叫“水围城”。是食客乘热吃其黏块,配上绿叶蔬菜、浇上秦椒油波辣子加蒜泥汁堪称其为“秘汁汤”。食客用筷子由碗盛搅团块的外围且于“汁汤”中向中心部位“噬食”推进至终,称之为吃“水围城”。传说是诸葛“六出祁山”时为启发和激励将士而创造发明的一种美食。另一种吃法:“凉鱼鱼”或者“粉骨朵(方言)”。用特制专用的平底漏斗将热黏搅团淋入凉水中使其固化成类似“蝌蚪状”的小团块,称其为“凉鱼鱼”、西府方言称其为“粉骨朵”。放上热吃的绿叶菜、浇上秘汁汤即可成为另一种风味的小吃。还有一种吃法:“搅团丁块”,是最普遍的吃法。将刚出锅的热搅团摊平到平盘或案板上,晾凉后先切成书本大小的方块片片,收纳备用。食用时再切片成小丁块(近似“长方体”),既可凉调、也可汤煎,尤其用“西岐哨子”汤煎或煎炒更是风味独特。“煎/炒”搅团时传统搭配是炒韭菜、蒜苗和老豆腐,肉/蛋便是奢侈享受了。
作为西府人,我对“西府搅团”这一地方独特小吃情有独钟。“搅团”是我童年的记忆、是对父母及先辈们勤劳智慧的敬佩、是对家乡“老味道”的眷恋,更是我对故乡美好未来的憧憬和迫切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