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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街的窗
■王春瑜
  我见过最深邃的窗,不是被明月装饰了的风景,而是镶嵌于高墙经受烟炊的生活景象。
  牛村房屋布景大都统一构造,家家户户都坐北朝南。平秃的屋顶,与广袤的野地平行,像是张着大口,同天求雨。每列平房中间,都隔着一条紧瘦的街。于是,每家门前最近的风景,就是前排房屋的窗户。
  我记忆中的那扇窗,处于灰墙顶部的位置,常年紧闭。两扇式的窗,周围贴着暗黄皱缩的报纸,与掉漆的土绿色窗沿相得益彰。窗台上高低错落的瓶瓶罐罐敲击出一首质朴无实的曲谱,在乐弦上跳动,那是我想象的生活乐章。
  小时候,我喜欢在夜幕临近的时候静静观望,拿着板凳在家门口坐着,看着那扇窗沉思。不远处成群的毛孩嬉笑打闹,嘴上都透亮油光,带点饭后残渣。他们神情饱满,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在干枯的沟壑边不停地打探。我安静地坐着,感觉那些笑声离我很远。我捉摸着时间,那扇窗终于露出了暖黄色的灯光。我的思维便成了线条,一笔笔把我脑海中所臆想的,描绘在那面灰墙上。一个女人挽起了浓密的黑发,套上围裙准备做晚饭。她把洗净的蔬果放在木板上,刷锅,热油,放上葱花爆香,勺不停地铲动,最后入盐。不一会儿,几盘色香味全的菜就摆在了桌子上。那隐现在我眼前的鼻尖上的汗珠,都在快活地为一顿丰盛的晚餐做准备。桌边坐着父亲和孩子,等女人坐下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品尝美味。在柔黄色的暖光下,他们互相夹菜,眼中含情脉脉。
  夜晚,透过稀薄的月光,我依旧能看到那窗顶上的房梁。我回过头,深吸口气,对我的母亲说,“妈妈,明天周六你们在家吗,老师说让我们观察坡上的谷物,写一篇日记。”已经有轻微鼾声的母亲突然转过身来,说:“明天我跟爸爸要去城里办事,爷爷是老师,让他教你写文章。不耻下问,别闷着嘴。”粗质的短发滑下来遮住了母亲的半边脸,那一只眼睛里装着肃穆和疲惫。我听到了话里不容置喙的语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母亲又重新躺下,敲打了旁边还在看电视的父亲,“别看了,睡觉。”
  灯光骤暗,我眼里最后的一丝闪烁也随光殆消。我吞咽欲泪的抽噎,拥抱着那扇窗边盈溢出的柔色入睡。
  那扇窗绘织出了我童年四季的眺望,满目都是带着情,带着慕,带着怨,带着光。
  雨后,那面灰墙满是由雨滴垂落下来形成的水流,直至地面,最终汇入渠壑里。抬头望去,一片灰际,那扇窗变得格外醒目。
  “小心点,别跳一身泥。”
  恍然,那个日夜幻想中的女人向我走来,披散着柔发,着一袭雾蓝色长裙,手握一把浅黄色的伞,另一只手里拎着从集市上买回来的蔬菜。她侧头温柔地看着拌嘴的父子俩,时不时地提醒脚下的泥沟。他们嘴角和眼窝的弧度都透着内心的柔软和愉悦,就连透明袋子上粘着的雨珠都变得楚楚动人。
  我不禁眼眶一酸,等再定睛看的时候,才发觉那全都是树叶飘落摹出的画面。
  回到家,潮腻的气息钻进鼻内,我机械地做着该做的事。一声不吭不是我默默地反抗,也像是我与生俱来的常态。
  还是夜幕降临前,我拿着板凳尚未坐下,一群人就蜂拥着向前街跑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些许焦急。我放下板凳,竟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直到站在那扇窗的家户门前,我的眼睛与脚步,都变得滞顿起来。
  门外围满了人,只见一个浑身粗壮的男人揪着一个纤细的女人的头发。女人头发烫着波浪,穿着在当时也极为时髦。男人皱着浓厚的眉毛,用劲晃着手将女人拽来拽去,女人的细腕不停地敲打他的胳膊,但是丝毫没有用。她的脚不停地在地上擦动,杂乱的头发掩盖住了整个头部。
  “我让你去浪,你不嫌丢人,老子还嫌丢人。快让大伙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女人。”
  女人听了这句话后,突然放弃了挣扎,大声笑了起来,惊悚彻骨。男人松了手,我才看清这张埋在头发中的脸,狼狈不堪,脸上还带有粉饰不掉的几条细纹,越笑越深。但是她的模样依旧令人深感惊艳,只是眼神里满是决绝和恨意,让我颤栗得抖了一下。我突然意识到,她的手上不会有拿勺子而磨出的细茧,更不会有拎袋子而勒出的微痕。
  “就你,挣不了钱不说,还是个六指,满身皮藓,我看着就恶心。当初不是被父母骗了过来,我又怎么会嫁给你。如今这个社会,你以为你的本分值几个钱,你能让我过上好生活吗?这些,这些,是你能买得起的吗?”她开始疯了一样,指着自己的衣服和脸给男人看。突然,她转过头,拎起一直坐在地上衣衫破旧的男孩,“还有,看看你儿子,穿的吃的,整天灰头土脸跟个要饭似的,到底谁丢脸。”
  男人瞬间丢失了刚才的气势,抓女人的手像棉花一样掉在腿侧,那拇指上分出来的手指,以及裸露着白一块红一块的肌肤,变得格外醒目。
  全村的人几乎都集中在了门前,但这里好像又没有任何人存在着。每个人都屏着呼吸一般,静侯暴风雨的停息。憨实的面庞,带有些许疑惑,带有些许感伤,又或者,了然于心的观赏。他们凝注着这一对年轻男女,就像体验着自家儿孙的离去。再结实的巢,也容不下丰羽的鸟。
  女人低头拿起行李,异然沉静,“我跟着你七年了,已经够了。”她理了理头发,看都没看被他们遗弃在一旁的男孩一眼,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扬长离去。
  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那个男孩,他始终低着头,只能看到一半边小小的头颅。男孩的幻影与我重叠,我按捺不住内心的刺痛,从裤兜里摸出一包雪饼,畏畏缩缩地走到他面前。
  “我……你……你,你吃这个吗?”我语无伦次,拿着雪饼的手微颤。
  男孩慢慢抬起头,狠狠地把雪饼挥落在地上。他眼睛里黯然狰狞,狠狠地瞪着我。
  “滚。”
  我呆呆地立在那里,抬眼看见从天井直达屋内的那扇窗,破旧而荒凉。我再也绷不注攥在心里的那份妥当,涌出如泉的泪水。
  天彻底黑了,人渐渐散去。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眼泪不停灼热着我的手,内心如有千万蝼蚁噬啃的疼痛。生活到底是什么,一直以来我所憧憬和幻想的又是什么?
  当我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抬起头看到了屋内玻璃窗影射出的灼灼灯光,心里竟然变得格外迫切。我擦干眼泪,走进屋去。
  “这么晚了还不知道回家,又在外面干什么了。”
  “没什么。”
  “这乡下的教育就是不行,你整天在家我看也没什么作业写,天天出去跑,土坡有啥好看的。我跟你爸这段时间去城里找了找人,想把你调到城里去读书。我是看着了,在乡下没有出人头地的时候。”
  虽然母亲的话处处充满责备,但是我突然明白了他们日日疲惫中的坚韧。一切的艰辛都是为了我有更好的未来,而我却以孤独自称,时刻声明自己缺乏生活的馈赠。我的眼眶又充盈着酸涩,但是这种酸不再是欣羡,而是所有漂浮着的幻想都尘埃落地,心也变得坚定踏实。现在那扇窗上一点点布满裂纹,“哗”得一声,破碎瓦解,正如我心中的那块“天池”,陷入了池底。水面上湿软的芦苇,那蓄势待发的芽儿,将拥抱更广阔的天空。
  而牛村,是那被风吹日晒的鸟巢,挂在枝条上,愈干裂,愈坚硬,愈空荡。
  “妈妈,我明天要吃你包的水饺。”
  “好,韭菜鸡蛋,你最喜欢吃的。”
  那扇窗是曾是我记忆中无法触及的梦,之后却是我主动打碎的平行噩幻。因为那里是漩涡,是沼泽,是永无天日的窥探和迷香。而最真实美好的亮光,即在身旁。不以痛苦作为丈量生活的圭臬,不以孤独书写内心自闭的症结,要心之向往,向往那温暖的柔光,那朝圣的前方,正是一片大海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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