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时的记忆里，满满当当是我大（陕西关中农村称父亲为大）村上当干部，总是在外忙公务，公而忘私难得见面；我妈起早贪黑不停歇，家里地里活都干，是名符其实的“顶梁柱”。
　　她每天早上约摸六点就准时起床了，收拾屋子，做好早饭，招呼一家人吃完饭，涮洗了锅碗，便下地劳动挣工分了。中午下工，她急匆匆赶回家，洗一把脸，又是淘菜，又是合面，又是炒菜，等大家吃完饭，洗涮收拾了，上工的时间也就到了，她又下地干活了。晚上收工后，她烧半锅开水馏几个馍、拌点凉菜，大家随便吃点，各自就睡觉了。一天到晚，总见她忙，忙个不停。若论干活，我妈总是第一个动手；若论吃饭，我妈总是最后一个端碗。万一哪顿饭做少了，或者我等懵懂小儿贪吃了，轮到她没饭了，她便掰半个馍，喝一点稀汤汤应付肚皮。而且，我妈见不得肉，也很少吃鸡蛋，是真正的“瓜菜代”素食达人，生活标准低级得让人操心。就这，她的身体却很健康，力气也比较大，干活比一般男人还靠谱。别人说她的“基因”好，她听不懂，但能意会，便说:“命苦，爱做活，不干活手痒、难受，越干越觉得有劲！”
　　我妈对我“偏心眼”，因了我是长子，上学肯用功，做事还算灵醒，她便着意“培养”我。做了好饭先尽我吃，有好东西给我藏着，弟妹们再眼馋，她都不理会。买来一块新布，她先紧着跟我做衣裳，把我退下来的旧衣裳改一改，让弟妹穿……但她却从不“惯”我。上小学时，我放学回家，做完作业后，她便指派我干活，或到地里挖野菜、或在家里提水扫地，有啥干啥，绝不能闲逛。上中学时，放寒暑假，她让我参加队上劳动挣工分，给自己攒学费。可以说，我是在我妈精心养育下、严格要求下，一天天长大的。
　　也算是“苍天不负苦心人”吧，十九岁那年，我考上兰州一所重点大学，离家外出求学，然后就留在甘肃工作。因公务繁忙，一年难得回家几趟。妹妹远嫁，弟弟在西安工作，他们接了几回，我大我妈都不愿去，主要是我妈不愿意，怕给儿女添麻烦，自己也过的不自在。但二老在农村孤苦伶仃的，总盼着周日城里的娃们回来看他们，总想着我能抽空回来陪伴他们。我人不能离岗，但心系父母，于是，每周挂一次电话，问候二老；过春节时，千方百计都要回家，陪二老过团圆年。日子就这样过着其实也好，农村空气清新，花费少，乡党亲戚，你来我往，很是热闹。再说，我妈身体又好，做家务是绝对的一把手，和我大相伴，也算是欢度晚年吧！
　　但天有不测风云，我大身体出问题了。我大在村上当了十多年干部，想的事多、操的心多、费的神多、受的累多，直接影响到心脑系统健康。这年，他身体不行的厉害，显出“风烛残年”的样子，口中时不时念叨：“七十三、八十四，阎王叫人商量事。”果然，秋后的一天，突然倒地，昏迷不醒。农村医生缺乏经验，抢救不及时，我大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睡了四天，便很安祥地走了，也没受啥苦痛，享年恰好八十四岁。我大一走，农村老家便只剩下我妈孤身一人了。但她还是死活都不愿意进城，说：“我浑身不疼不痛，能做能吃能喝，当城里人有啥好的呢？”其实，她是舍不得她的“家业”，二百多平的大院子，前后六间大瓦房，满屋子桌柜家具、坛坛罐罐，还有村上分的二亩良田，打的粮食吃不完。大家多次劝说无效，也只好随她。但我很多次不定期回家后，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就是我妈吃饭太“搞”（凑合）了！她一个人，嫌顿顿做饭麻烦，便“偷工减料”起来。倘若早上熬两碗苞谷糁子，她便吃一碗，留一豌，放到中午热着吃。倘若中午做两碗面条，她便吃一碗，留一碗，第二天早上热了吃。热，又热不透，半热半凉，很伤肠胃，时不时拉肚子。这怎么行呢？长此以往，身体咋能吃得消呢？恰好这时候，国家有“提前退休”的政策，我完全符合条件，便告辞了钟爱的工作，从甘肃回到故居，专心专意“敬老”，陪伴我妈。我深知，现在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耄耋老人，最缺的不是吃喝穿戴，而是子孙陪伴在侧，享受天伦之乐。我立志:一定要知恩图报，认真伺奉我妈，尽到人子最起码的“孝道”。
　　时年，我妈八十一岁了，身体还算硬朗，一天到晚，仍是手脚不停地忙，忙了家务，忙地里的活，从不让自己一刻儿闲着。她还是每天早早就起床了，收拾屋子，做早饭。她知道我爱吃苞谷糁子，便很用心地“熬”呀“熬”，快“熬”好了，便在锅上搭一层笼屉，放俩她自己蒸的馍，也从不忘记给我蒸个鸡蛋，再切一碟酸菜或者咸菜，便等我吃饭。我有晚上读书的习惯，睡得迟，早上八点才起床，等我妈叫我吃饭时，才正刷牙洗脸呢。我洗漱完，端起饭碗，便深有愧意说：“妈，我是回村伺奉您的！不能让您再辛苦了，午饭我来做！”饭后，我便下地干活了。地，就是村上分给我大我妈的那二亩地，我大虽然走了，但政策是“长期不变”不收地。我妈舍不得让地荒芜，坚持自己耕种。但她毕竟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了；而我，除了陪伴我妈，再无别事，便顺理成章地挑起种地的担子。我妈也从不“袖手旁观”，一有空便下地，和我一起干活，并以种田老把式的身份，对我指点农活，传授宝贵经验。冬播小麦、夏种苞谷，一年两料庄稼，锄草、浇水、上化肥，收割、打碾、晾晒藏，长年四季都有活干，只不过轻重缓急不同而已。大忙天，等我从地里回家，准备洗手做午饭时，一看，我妈已经擀好了面条，炒好了调饭的菜，只等我回来下面呢！所以，做午饭也没我的什么事。也就是说，我伺奉我妈是个“口号”，实际上还是我妈一直关照我。当我端着大老碗香喷喷大口吃饭时，我妈便和原来的做法一样，给自己舀半碗稀汤汤饭，坐在一旁吸吸溜溜地慢慢吃。
　　不久，我家小孙子降生了，我妈为“四世同堂”又添丁壮，高兴得合不拢嘴，三番五次催我进城“看孙子”（抚养之意）。但“乌鸦报恩尚反哺”，我怎能丢下孤独的老母亲甩袖而去呢？我妈支不走我，我也说服不了她。但从农村出来的人都知道，农活是有周期性的，忙，也是紧着忙几天，忙完了，活少了，我妈便很坚决地催我进城照看她的重孙子，让我别再回来了！我拗不过她，只得两头跑、两头忙、两头兼顾，其实两头都有亏欠。岁月就这么平淡而静好地过着，若不是“土地财政”的土政策，我和我妈还在宽畅而空气清新的祖居生活着呢。
　　那年，政府规划修一条公路，要占我村南头50多米宽的面积，需要拆迁四五十户人家。占就占吧，政府为民办好事，大家都全力以赴支持。我家离规划路七八百米，虽然不在拆迁范围，但我妈也没闲着，一有空就去村南头找她的“闺蜜”，说服她们配合政府拆迁。谁知真正动迁时，“决策者”却动了歪心思，以修路为由头，作出我村“整村搬迁”的决定，以便囤地卖高价、赚老百姓的命根子钱。须知：我村是当地最大的村落，南北长千米左右，东西宽七百不止，五六百户、二千多人呢，拆迁谈何客易！但人家就是要“硬干”，很快便进驻了庞大的折迁组，逐户“动员”；还雇了二百名身着黑衣服的保安，配合拆迁。每天，村上都是黑鸦鸦一片，东家进、西家出，这家拆、那家搬，鸡飞狗跳，乱成一团。但我妈就是不信这个邪，她舍不得住了六十多年的老宅院，看见保安过来了，便锁上大门，到地里去躲。然而……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胳膊怎能扭过大腿呢？隔壁邻居都“拆迁”了，我家成“孤岛”了，停水了，断电了，不得不走了，我妈只得很无奈而伤悲地收拾衣物。她把用不着的东西拿到门口去烧。破旧的衣物先是冒起一股黑烟，接着便“腾”地一下升起火苗。火光映照着我妈的脸，我分明看见，她满布皱纹的脸上淌着一道一道泪水……
　　这样，我妈就被迫搬到城里住了。房子是我儿子的，儿子不想让自己的儿子“输在起跑线上”，便到高新区租房带娃上重点学校去了。这样房子就空下了，但很窄小，70多平，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我妈还带来一些舍不得丢弃的衣物、家具，把房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形同“仓库”，真个是“人无立足之地”。更为尴尬的是住宿，我妈为尊，自然住相对大的一间；我老伴有病，便住小间；我只能绻卧在客厅沙发上睡觉了。刚开始，我妈怎么都不习惯这个巴掌大的地方，这怎能与她农村阔大的院落相比呢！急得她整天在房间转来转去，难受得心急火燎的。后来，忙惯了的我妈还想动手给我们做饭，以打发寂寥的时间。但厨房面积极为狭小，只能一个人在内操作，而她对现代化的气呀电呀、微波炉什么的，很不上手，便只好放弃这份“勤劳”了。
　　这样倒好，给了我伺奉我妈的绝佳机会。我责无旁贷地挑起做家务的重担。除了拖地抹桌擦玻璃外，主要是采买、做饭、洗涮。早上，我妈还是六点多起床，到门外去锻炼，我便给我妈熬苞谷糁子、蒸鸡蛋羹，中午，我把肉剁成末末，炒在菜里，让她看不见肉，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下去。晚上是牛奶饼干，随她意吃，完了我烧一壶热水，让她烫脚，烫罢上床睡觉。周末，孙子重孙一大帮，来陪伴奶奶（太奶）逗笑，其乐融融，幸福满满……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我妈进城已经四年了，也是九十五岁的高寿老人了，但她眼不花、手不颤，还能穿针引线，缝缝补补。每当有人夸奖我妈“老当益壮”、是“老寿星”时，她总是腼腆地一笑，说:“苦命，没法！老天不收么，让我在阳间拖累娃呢……”看！我妈心里一直都装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