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妈，让我再看您一眼！”5月21日，时值“小满”，当我从西安赶回关中农村老家，准备参加父亲逝世“尽七”祭祀活动时，忽闻父亲老舅家——我尊敬的九十岁高龄的大妈最近去世并于翌日安葬的消息，遂迅速与在家的弟弟商量决定，暂时先由我和妹夫一起，向大妈作最后的告别！
　　临近晌午，当我遵循家乡的习俗，在父亲的坟茔烧过纸钱，又率妹夫身披雪衣在大妈的灵柩前跪拜完毕，缓缓掀开覆盖在冰棺上的枣红色诵经布，最后瞻仰她老人家的遗容时，旁边的表姐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这轻轻地一握，刹那间让时光倒流，让我的思绪穿过岁月的隧道，回想起四十七年前，发生在大妈家那惊人相似的一幕！
　　那一年，我还是个三尺学童，大约是玉米扬花吐芳的季节，暑天里学校放假，当时父亲大概是远赴他的出生地河东老家为一位同族老者奔丧，便由母亲领着年幼我一起送别四十七岁便英年早逝的大伯！灵堂前，我刚要按照母亲之前的叮咛焚香行礼，跪拜一旁的表哥轻轻地攥着我的手说：“算了，碎娃家……！”
　　岁月不居，光阴荏苒。送别大妈半个多月了，有关大妈家的往事一直在我的心中徘徊，久久难以平静！一晃近半个世纪的时光悄然流失，大妈终于与大伯“再见”，可以诉说那久别的情怀！
　　上世纪“文革”中期，岁月动荡，我常随奶奶去距家十多里外的舅爷家走亲戚！记得有一年夏收忙罢，农村刚刚收割完小麦、种上玉米不久，父亲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和奶奶（奶奶坐在自行车后座，我坐在没有车座的自行车前梁）去舅爷家“看忙”走亲。快到舅爷家约二里地时，从东西走向的西宝公路北线，由北至南要下一个长长的大坡。父亲大声说一句“都抓紧坐好了”，便飞车向舅爷家的村子直奔而下，谁料途中，年愈花甲的奶奶口里直喊着头晕要下车，一下子就从飞速行进的自行车后座上摔了下去！危急时刻的父亲难以停车，只好尽量将自行车靠近路旁稍微平缓的田地！谢天谢地，有惊无险！奶奶从飞车上摔下后，滚落在路边松软的庄稼地头，只有皮肉之苦，断无伤筋动骨之虞！当时，碰巧在庄稼地不远处干农活的大妈等舅爷家人闻讯后及时赶到，清醒过来的奶奶说啥也不肯再坐自行车了。随后，在大妈等家人的帮助下，坐着架子车来到了舅爷家。经过这一摔一惊，奶奶吓得不轻，幸好有当时在农村生产大队当赤脚医生的表叔精心医治与安慰，奶奶将息好几天才缓过劲来！
　　遥远的记忆当中，饥谨年月，衣食紧缺，寒来暑往，逢年过节，相互走亲，小孩子家，若能吃上一颗红枣或核桃、甚至是一块柿饼，都是稀罕！依稀记得，每当我随同奶奶到舅爷家，大妈、表叔两家人总是嘘寒问暖，尽可能地改善伙食，或者做像皮带一样宽的蘸水面，或是蒸面皮，反正是倾其所有，热情款待！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我忙于读书，再就无暇也很少有空去走亲戚啦！而舅爷家同族的两家姐姐们接力赛似的，大的出阁了，小的接着走，始终有两位姐姐结伴而行、出双入对，前来我家看望自己年事已高的姑婆！后来，我高中毕业参军远行，就不得而知了。
　　风也依依，云也依依！上世纪末，享年八十四岁的奶奶过世后，依据农村乡俗，我家与舅爷家不再走亲！但是，相互之间从来都没有中断过联系。每年农历二、三月份，两村逢会时常来往走动。关中农村俗话说得好：八十岁的老太太也拄着拐杖走娘家。父亲在世时，只要身体精神，春月里，伴随春风春韵，耄耋之年仍骑着自行车上自己老舅家逢集赶会，再到自己老娘从小生活过地方去走一走、看一看！不难想见：奶奶大约自民国十八年前后，从秦川故土东去八百里，远嫁河东，父亲九岁那年，我的爷爷病逝。新中国成立前夕，奶奶又领着年幼的父亲，以及后续的爷爷，一路逃难投奔自己的故乡——秦川，与我的姨奶奶相依为命！姨奶奶因病早逝，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的奶奶和父亲，自然与舅爷一家人情份深重啊！
　　草也哀伤，花也哀伤！大伯去世时，身后留有两儿五女，最大的表哥刚刚二十出头，还未成家！最小的表妹只有七岁。此时的大妈，年仅四十三岁！“忽然失却双飞伴，月冷风清也断肠”。中年失去伴侣，乃人生“三大悲剧”之一。大妈这一生确实也太不容易啦！苍天晓得：您要把七个儿女一个个养大成人，供他们上学、成家！您要经管一大家子人的衣食住行……！您需要起早摸黑、呕心沥血！您需要日夜操劳、废寝忘食……！大地清楚：您究竟费了多少心？您到底劳过多少神？您要品尝人间多少酸甜苦辣？您要历经岁月多少风霜雨雪？然而最终，您还是战胜了一切艰难困苦，一直向前，穿越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沧海桑田、世事巨变！渐近人生暮年的大妈，依然不辞劳作，先后自愿担负起照料五个孙子、孙女的责任！当子孙们一个个像雏鸟般长大、远走高飞后，您自始至终坚持生活自理，用勤劳和自豪化解了晚年的落寞！您的一双小脚也实在是太劳累了，步履维艰，而今终于走完了自己九十载的漫漫人生路！不辞辛苦的大妈，您在忙碌了整整一辈子后寿终正寝，安祥而去！请接受我深深地敬意！
　　“大妈，让我再看您一眼！”当我身披雪衣在您的灵堂前跪拜完毕，缓缓掀开覆盖在冰棺上的枣红色诵经布，最后瞻仰您的遗容时，老人家，您那端庄而慈祥、亲切而熟悉的面容，特别是您眉宇间那颗豆大的吉祥痣，使得我立刻联想到与您长相酷似的一位电影明星——斯琴高娃！
　　大妈，您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