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长一声响笛,是我告别故乡,辞别父母的音符。这一声别离的长笛啊伴我异乡十多个春秋。母亲在我日夜想念中白了头,弯了腰,驼了背……
十多年里母亲常来我的梦中,我也曾一次次借月探母。她还是那么年轻,脸上依然挂着为我哺乳时的笑容。那样的甜,那样的暖;那样的坦然,植入了我永世难忘的脑海和心田。
父母一生养育了我们姊妹四人,我是其中唯一的儿子。在那个饥馑的年代,母亲用羸弱的身躯,浑身的浮肿换取我们成长的温饱。为了一家老小吃和穿,母亲白天劳动,夜里纺棉,没油点灯,在黑暗里摸索的母亲竟然练就了一手点香纺棉的本领。母亲用她的疲惫纺出一家夏日的单冬天的暖。至今,母亲纺棉的身影和那架纺车发出的嗡嗡声,像是永不磨灭的碟片,时常回旋脑海萦绕我耳边。
大锅饭年代,农村是靠劳动力挣工分分粮吃饭的。这对一个上有两个老人下有四个孩子的家庭来说,单靠一个劳动力维持生活是非常艰难的,加之那个时候靠天吃饭,十年九旱。农民起早贪黑,累弯了腰也填不饱肚皮。一茬茬的青草,剥了又长出的嫩树皮,采了又生出的树嫩叶都进了饥饿的腹中。父母劳累一年换取的粮食仅爷爷奶奶都不够用,何况还有我们这几张嘴,饿肚皮的夜晚是漫长的。一次我被父亲的哀叹声惊醒,我听得清清楚楚父亲对母亲说:“庄里那个教识字班的老师明天就偷偷闯东北了,听他说,东北地多人少,黑黝黝的土地又能长庄稼。”母亲一声声应答着说;”你起床喝点水吧,暖瓶的水还热乎。”喝完水的父亲吧唧吧唧嘴巴又接着说“他说去了东北如果好混,能够吃饱肚子,就回来接我们。”母亲和声细气地说;”咱可不去,一家老小去了会拖累人家,再说你是个党员又是生产队长,不能撂下兄弟爷们一走了之。”父亲听了母亲的话又是一声无奈的长叹!
为了尽量挣得公分,多换取一点口粮。母亲不仅下田劳动还养猪司蚕。辛勤的耕耘换来了粮食。但,每到吃饭时,母亲总是把稠的饭给我们吃,自己碗里却是稀稀得照人影。父亲看后,就把自己的饭碗推给母亲,母亲坚决不同意。一次年终,生产队里开工资,劳力多的人家一年到头可分得三五元钱,这是幸福的人家。那个时候买一盒火柴2分钱,一盒火柴100根足足够用两个月。粮食都没有,揭不开锅的日子能升几次火啊!猪肉四角来钱一斤,那个时候七八口之家有5元钱就过个好年。可我们家不但没有分得钱,还欠生产队里8块钱。开完会回家的父亲,耷拉着头坐在母亲对面一言不发,他在发愁这个年该怎么过啊!过了半晌,母亲对父亲说:“先苦后甜,不要愁,苦日子总能熬过去。再说有这几个孩子长着,总会有出头之日。眼下孩子虽然吃不饱,但,只要有骨头就不愁将来的肉。那一年除夕母亲买来半斤酱油半斤醋,为我们清炒了一盆芹菜,用大蒜调拌了一盆白菜帮。母亲边调菜边说:“过大年了,俩菜吉利!”我们姊妹几个欢天喜地过年。大年三十,母亲为大姐和两个妹妹用红头绳扎起来新年小花辫。我们还每人得了一块糖块。母亲拿给了父亲两块糖说:“你最累多吃一块。”这是我记事以来过得最惨得一个春节,也是我们最欢乐,也永远难以忘怀的一个春节。然而,就是这个除夕夜,我亲眼目睹了让我终生难忘的一幕:为我们操劳的母亲竟把洗碗水里稍有的饭渣喝进了过年的肚子里。我躺在床上,用棉被捂着自己头,留下了长长泪水。
春风唤春雨。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农村土地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沉寂多年的山村一下有了活起来的精气神。农民没有想到的好日子来了!分得土地那一年,恰好风调雨顺。屋檐下挂满了一串串红红辣椒,大院小院到处都是金光灿灿的包谷垛,山地里红薯滚滚,到处都是五谷丰登景象。母亲更是喜出望外,她用新鲜包谷磨糊给我们摊出了香喷喷的金黄的煎饼,买来好吃的豆腐。母亲用雪亮的眼睛看着吃得热火朝天的我们,大声的问:“玉米煎饼卷豆腐好不好吃?”我们拍着肚皮手舞足蹈,异口同声地高喊:”好吃!”。母亲接着说:“现在政策好了,你们必须去念书了,有文化才有出息。”读书了,母亲总是一大早给我们烙下热乎乎的煎饼,炒一碗葱花蛋,让我们尽快吃饱去读书。赖床的大姐总不想早起,我就吓唬她:“再不快起,我把菜全吃光。”说真的,我只是用煎饼蘸点汤吃,一坨坨的葱花蛋饼还在锅里给姐姐留着。母亲说:“还是你弟弟好,总是把好的留给你。”这就叫:“争着不足让着有余”。这是我第一次跟母亲学到她从识字班哪里学来的成语。
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的母亲,深知教育和家风的重要。在艰难岁月里勒紧腰带供我读书,她常在我们面前说:“只要你们好好读书,砸锅卖铁也情愿。”我算是没大辜负母亲的期望,农专毕业之后就到乡镇上班了,刚工作时,每月工资四十几元钱。第一次拿得工资既高兴又激动,怀里像是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给母亲买点什么呢?我想起母亲纳鞋底时由于顶针磨损老化,时常把母亲的手指扎破,母亲总是一声不响的用牙齿咬咬流血的伤口继续干她手中的活儿。想到这里我用我人生中的第一桶金的一角五分钱给母亲买了一只崭新的顶针。手拿顶针母亲看了又看,满脸笑容的说:“还是有文化了好,事情想的周到。”她总是叮嘱我:“过几年,你们一定要好好培养孩子读书。“
正如母亲所愿,十多年前,大姐的孩子以全省高考名列前茅的优异成绩考入了清华。2015年我的儿子也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中国石油大学华东。她听说后,高兴的一夜没有合眼。我们回家探望时,母亲把我平时给的零花钱没舍得花,生生攒下来,拿给考上大学的儿子。懂事的儿子坚决不要,着急的母亲一眼眼的看我。我对母亲说:“你把钱收好吧,他不会要的。”话音刚落,谁知母亲声泪俱下,搞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泪水也夺眶而出。
时光荏苒,转眼我们都大了,几个姊妹相继成家立业。父母也像走进秋天的大树,我们几个姊妹都深知父母养育我们的艰辛,都是在外的多出钱,在家的多出力。虽是耄耋之年,虽是两个老人自己生活,但不缺吃穿,不缺钱。唯一缺憾就是:我来黔北安家多年,母亲至今没有来看过。前些年喊她来时,她总不舍得劳动时间,现在年事已高。离家半步还牵挂着我的老父亲。没别的办法,我只能把小城的青山绿水,挺拔的楼群及我的住所拍成视频,发给妹妹,让我年迈的父母在手机视频里看一看美丽的黔北秀城。子曰:“父母在不远游。”而,我却在父母有所需要之时,远离在几千里之外。
树有根,水有源。父母是生命的源泉,滴水之恩,当以泉涌相报。而我身在远方,不能尽孝年迈父母,这使我时时深感不安和内疚。
工作之余,总喜欢和母亲通通话,(父亲不善言谈)聊聊家常,“儿行千里母担忧。”母亲总是牵挂着我和我这个远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