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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老街口
■范超

  谷雨这一天,是谷遇上了雨,还是雨遇上了谷,作家是不知道的,但总归是遇上了。院子里恰有姑娘出嫁,娶亲的人来了一伙伙,一伙子小伙儿,嬉闹着冲到门洞里去了,一会儿又起哄着下来,鞭炮就炸响了,新郎搀着新娘上车,伴郎也在笑着呼唤伴娘,一彪人马一霎时就都出去了。只剩下满地红屑和一阵耳鸣的作家。作家站在楼下,看着门墙上的大红喜字,看着墙边槐树上,一串一串骨朵上,槐花儿在风里吧嗒吧嗒开了几粒。这时听见二楼上父母的对话,母亲念叨,也不知是谁家?父亲说,说不准。母亲说,现在都住的杂乱了。父亲说,肯定不像以前小区了,现在这一天天变化多大。母亲正在揉面,似乎也在看窗外的一树槐花,说,太阳不红呀,红了就繁了。
  作家信步出了小区门,溜达到街道上,迎面能感觉到似乎有雨,却是以风的姿态出现,扑扑打到脸上,润润的,不寒也不暖。昨夜里他忽然想去这个城市的老街转转,此刻得空,也就决意去了。打的不过十分钟车程吧,作家就到了老街口,下车慢慢踱去,迎面就见蒸肉店门前聚着一堆人,对面面条店门口也是人多,再往前一个馍房,馍刚蒸好吧,馍笼盘起来十几层,一个一身白的伙计从里面的一团气里出来,拿个手机站路边,看着傻大笨粗的,一说话却柔和了:妹子,你回来了,咋想起给哥打电话了,得是没馍吃咧,哥马上给你送起。隔壁观音茶行前,一个老汉问另一个老汉,咋从南边回来了,听说你前阵一直在哪儿钻着呢么。这个假装耳背听错了,就说,哦,东关,我是就从咱老街东关里回来了,哎,我刚还碰见你那相好的,在门口站着,让我捎个话,说她想你咧。先说话的老汉就被噎住,正闲聊的一堆老汉,听见了就哈哈大笑。这个说,你昨晚一点没看到啥吗?那个说,你说谁一点还睁个眼胡乱瞅呢。这个就说,唉,那会儿雨大很。这个就说,我原来住咱这一块,下个最碎的雨点点我都知道,窗子外面有棚棚呢,能落住响啊,现在住到那高层上,下暴雨都不清楚,早起来才在哪儿瞅风向琢磨呢,瞅半天还不确定下没下,想看地,离地八丈远哈。他的自行车前框框里,一堆菜上,放着当天的报纸,这时大家都拿了,坐在那里一阵乱翻,嘀咕着:不知养老金涨了么?又嘀咕:不知道这回安居保障房能轮上那谁谁不,你让娃买房,按现在这价格,就是把钱攒到猴年马月也买不起。作家就听了这一耳朵,笑笑走开,恰好瞧见那门边张贴着的上联:邂逅相逢坐片刻不分你我。一个女子一瘸一拐的过来,她不知给谁打着电话,好像是有车把她刮蹭了一下,她言语间给比划着当时的情形,电话那头似乎狠狠了几句,她就要哭了:人家不知道嘛,你也不来,你来嘛,唉,车都走了。这是一个矮胖女人。对方可能觉得说重了,又在那头里一阵哄劝。她就似乎要哭的样子从一条横幅下走过,横幅上一端写着斗大的三个字“十年整”,另一端写着斗大的六个字“没结果,不作为”。又有一个女子,那么柔嫩的腰身,靸着拖鞋,扑踏扑踏而来,一只手咳着瓜子,一只手提一小袋垃圾,垃圾里全是卫生纸。这时两只狗跑来,一个急欲要跨到另一个后腰上去,一个不要,就快缠裹成一个混球儿,直冲向这女子的脚面而来,女子吃了一惊,啊哎呀的厉声叫唤,把一街人都吓住了,狗更是迅速解散,飞窜了,她似乎也知道失态,迅速掩面闪到背巷里去,而那袋卫生纸,早都自动投到了垃圾台里。一个老汉刚蹬三轮车回来,屋里出来一个老妇人,帮着推回去,老妇人穿一件隐隐碎花袄,头发挽髻别起,皮肤白皙,举止优雅。而另一边,一个女子倚门,对门外长条上坐着的一个男子说,呀,看你滋润的,你儿子领他妈逛,你女子领你逛——这男子就笑,那礼拜天没事么。旁边一男子说,有啥逛的,我看就屋里好,坐个飞机唉,坐个轮船唉,远的不说,就近看,今儿个干早刚听广播,那个小火车把娃卷到轮子底下了,家长着急抱娃去医院,结果景区那么一大堆人,谁都说不清去那个医院咧,血迹还在呢,跟没发生过一样。这女子就说,也不能把事想那么坏,你这样想,啥都不敢弄了,哎哎,你咋不出去打工呢。这男子说,去哪儿打工,今儿个广播刚说,一个伙计娃不小心从12层摔下了,他爸跪跟前哭呢,把那包工头叫来,酒醉的,嗝打的先说不成话嘛,哎,你老是支我出去,你得是有啥想法呢。女的说,我能有啥想法,我就想给你找俩小的,我懒得伺候你了。这男的说,一天光想当皇后呢,弄一堆妃子,叫你管上,做梦吧你,我就不出去。旁边男的就说,对咧对咧,不斗嘴了。就都卖眼去看一个出租车倒车,倒了半天,半天回不过头来。车头正对着厕所门口,作家进去,见里面坑坑蹲满,转身出来看一个石墩上,正圪蹴有一个小伙,蔑视一眼,似乎说,没看我在这蹲着么,咋那么没眼色?这时里面一人腾了位子出来,他嗖的进去。一会儿出来,又嗖的钻到对面一门里去,那门帘上写着:奇门预测馆!牌匾上再布一行小字:起名改名,人生预测,风水调理,易学书籍,吉祥饰品,旁边配俩玄妙图——一个小女娃过来,用手抠着墙台上的砖,斑斑驳驳,坑坑洼洼的,后面,两个鲜衣少女,一个快跑几步,贴面在前面拐角的墙边,一小腿抬起,一个剪刀手,朝着对面女子的手机笑,照完,紧偎着看手机图片而去。
  风来,捎几绺前面门店里刚出的新鲜蜂蜜蛋糕香。那走过来的一个男子说,我是要去逛呢,可是不知道你们几个,我该拉谁。几个随他的女子就笑,都拉上都拉上嘛,他就笑,那我不敢,我不敢,开一个车就够我受得了。女的就撇嘴,没劲。男的就说,可不敢胡说,说啥都不能说男人没劲呀。这女的就推着他笑,说,好好,你劲大,就你劲大,你劲大把我们几个都弄上么。
  这时台脚下一个女的点钱,看到一块钱,抻平了拿着看,却忽然看到了钱上的蹊跷,就笑着叫来旁边摊上的女伴看,看出来两朵花。这两个菜摊,时不时地有人来问一下,中间就是大段的空白,只有树上的槐叶子偶尔落下来一片两片,两个女人起初也是说了一段话,这时早已没了话题,但这一块钱恰恰送来了喜悦。作家好奇,凑上去看这钱上“三潭印月”图案那一块写的是:亲爱的,你是我生命中的一首歌。右边侧写的则是:傻逼一样的自己。反过来对应的这一块则写的是:猪。这都是用油笔写的。而且这两大块内容之间,明显是撕开过,后来又粘贴起来的。这两个女人笑笑的结巴着念完,就说:这一看就是个傻瓜女子,谁现在还弄这事?另一个就说:又是一个,钱没挣下,人没认下,还不尊重钱!这时有人来问,葱咋卖?她就急急赶回摊去答话。对面的诊所里,一个人提一大堆中药出来,别人问,哟,又咋了?这人就说,胃疼,突然又疼了,让白大夫来号号脉,开些药。别人就关切问:那没看,要紧不?这人就说,白大夫说是,胃强脾弱,胃能接收,脾拿不动。别人说,哎哈,都是哪二年脾气大,夜市上啤酒拿捆捆喝,发火来拉都拉不住,现在看看,没火气了。这人就哎哎的,说,还好,还好,拉不下吐不出的,我还担心年轻轻的,得个瞎瞎病呢。别人笑,那没事没事,治好了明儿个咱再喝酒。这就朝向一边去看,摊上有人正在鼓捣锁子,一个女的拿着新钥匙配半天,还是打不开,就念叨,我就说怕啥来啥,果不然就这样。正骑车路过的一个男人听到后就停住车子,插话说,你再试试,是不是没有捅到底?这女的就又拔出试一下,说,不是深浅的问题,是长短的问题。这男的听了,哦哦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头,就不说了,默默摆正车头,就要朝前骑去。前面那提药男人也听见了,抽着的皱脸上还是硬挤出一丝笑,等他骑过来,就取笑他,是你长短的问题。这男的就笑怼他,快回去好好将养,叫你娃他妈给你做些好消化的。提药男就笑:谢我哥了,从今儿起,兄弟我就算是吃软饭了,你不知道,那饭吃下去跟个疙瘩一样,不上不下,把人难受的,我打电话给媳妇唱,你快回来,我一人吐不出来——就想让人家给咱拍拍背,人家死活从麻将桌上也下不来嘛。
  这时一个女人一手提兜,一手拿佛书旁边寺里出来,在那里唱诵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忽地就停住,回头看着寺庙大殿上瓦楞间的草,一字一顿的背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噢也!自个儿笑笑,拐进旁边深巷子里去,作家看那檐头砖砌的花纹较美,就举起手机朝哪儿照了一下,孰料巷子里刚好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出来,看他照了,也就忽而停住,捋捋额前的一绺细发,转身朝那檐头上看。旁人问她,你看啥呢?她说,我没看啥,哎,我问你,你知道哪嗒有桑树呢,我儿子养了几个蚕,可怜的没啥给吃么。这女的就说,这树还不好找,你给吃榆叶子么。女的说,榆叶子哄不了,和莴笋叶子一样,蚕吃了拉稀,刚生出来那会儿还吃枸叶,现在桑叶一发,好像人家能从空气里闻到味儿,硬饿呢,就是不吃。这两个人就在那里寻思着。说到谁家后院好像栽了一个,不过老婆天天在看着呢,另一个抱娃的女子说,从网上买嘛,让快递一些来。这找桑叶的女人一听便说,额滴神呀,事还弄大了,看最后能给我吐个丝巾不。旁边女娃说,阿姨您说小了,我看要给你吐一条新的丝绸之路呢,要不阿姨你拿到小学门口摊点去卖了吧,一条两块钱呢。找桑叶的女人又笑说:我还真指这致富呀!大家就都笑了。回头就都问这女娃,快高考了吧?女娃回答说是啊,我们学校标语都挂满了,四层楼,一片红,我给你念一段——从兜里掏出手机,念起来:含辛茹苦十二载,众志成城,斗志昂扬铸就育才剑;焚膏继晷百余日,天道酬勤,意气风发看遍长安花。栉风沐雨,三度春秋扬帆远航,试问汝等何时笑傲江湖;秣马厉兵,千余学子整装待发,且看我辈今朝梦圆大学——看看这边还有:藐沧海,磨利剑,月月模拟,再创育才辉煌;登极峰,做强者,周周练考,挥洒青春热血——拧成一股绳,博尽一份力,狠下一条心,同圆一个梦——看,搞不搞?好了,不跟你们说了,我拼命去了。这女子一甩马尾辫,骑车离开。余下几个女人就聊,这都说了些啥嘛,哎呀,看把娃逼成啥了,念成了,又能咋,不念吧,又没办法?哎,你们还是给咱再问问,这桑叶到哪儿去弄么,那生出来了么,我寻思着它就是一条命呀。
  作家便走开,去看寺前立的那个碑子。据说那四字是康熙爷御赐的,于今却也风化漫漶不堪,如果当初是金匾,今日也是只剩了白花花一面砖棱。面上镌刻着四个大字:深沉节制。作家是敏感于文字的,一下就被吸引过去,点了一根烟,在那里站着吸,烟是可以制造出一种哲思的效果的,作家想,做人当深沉,做事当节制。他很为自己的这个思考激动,但是一直没有人看他看碑。院子里冷清的出奇,阳炉,阴炉那里,都各有一个老妇人背身站在那里冥思。突然有一只鸟儿飞来,一头撞到老房子上,啪嗒摔到地上,想爬一时还爬不起,兀自在那里摇晃。忽儿间,又一阵风过,一个声音在念:“云在山头登上山头云且远,月在水面拨开水面月更深;心留世外走出世俗心渐近,情留眼角擦过眼角情还重”,念念未了,一个女子从一个房子里掀开门帘出来,看到作家站在那里,不经意的愣怔一下,随即淡定了,一个男的送出来,两人而别,这女的拿着一个小黄纸片,正要装到坤包里里。她就一直朝着凤凰台去,走着走着,就不见了。那边台下,连着开的是三家店,一家是良全食美手抓饼,一个是袭人花房,最红火的倒是最中间那一个“忘情凉粉”,广告牌上写着:站着吃一碗忘情凉粉,忘掉一年伤心事;站着吃两碗忘情凉粉,忘掉所有伤心事。有五个女子,站在那里端着小碗吃的正嗨,头发黄黄,裙子短短,发卡艳艳,耳坠明明,叽叽喳喳,嘻嘻哈哈,一个男的,在一边傻站着,已然是很不耐烦了,可是其中一个女子偶尔唰的看过来时,他却是一直满脸堆笑着。作家看见似乎那个女人隐约在人群外闪了一下,定睛再去看,却没有。深巷里,一只猫喵儿喵儿叫着跑过,寺里有谁敲了一下钟,烟腾的一下飘出来,缠绕在树间,这时候仰起脸,风里还是有着雨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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