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油饼与甑糕是关中的两种小吃,两者无论从作法、食材的初始性上看,还是从色泽、形态的观赏性抑或从吃法、口感的终结性来说,都很难将其联系起来。如果谁要“硬拉郎配”将两者捆绑混吃,没准儿会被认为是头脑有问题的“好事者”。在灞渭三角洲我的家乡新筑镇的民间美食家们偏不信邪,愣是发明创造出“油饼夹甑糕”的新鲜吃法,成了家乡诸多美食中大神一般的存在。
油饼本是家乡人喜爱的一种美食。它虽称为饼,却不是在鏊锅中烙成、笼屉里蒸成,而是在翻鼎沸的油锅里翻炸而成。
做油饼需选用上好的麦面粉,一半提前用酵头发起待用,一半用滚烫的开水浇烫拌匀至软硬合适晾凉,然后掺入适量的干面粉,再拌上椒盐葱花或碎香叶茴香沫揉搋光滑筋道,揪成面剂,擀做圆片,中间戳个小窟窿眼,只听“哧漏”一声又一声,一个个带窟窿眼眼儿的圆面片子放入翻花浪滚的菜油锅,油锅旁的师傅一只手不断地用筷子敲打、旋转面片子的边缘,不一会儿,一个个圆嘟嘟、鼓囔囔、黄澄澄的油饼便漂浮满油锅里,师傅的另一只手则以熟练的动作抄起铁笊篱将油锅里的油饼一个个捞上来,放入锅上的铁丝架或锅旁边铺有吸油棉纱布的木盘瓷盘瓦盘中,一边让吸足滚烫油汁的油饼稍事冷却,以免烫伤食客的手口,同时也让多余的油汁滴沥出来,以免油污了食客的衣衫。
焦黄发泡如金坨鼓涨的油饼惹人眼馋,皮脆闪亮薄如金箔,瓤嫩乳白厚约半分,颜值爆表钩人味蕾,哪怕不吃、看一眼都想流口水。
在温饱问题普遍没有解决的以前,一般人能吃上油饼已经是步入小康生活了,更别说再搭配上白里透红香糯绵爽的甑糕一起给嘴过生日,那味道还真是令人立马就有了上天般飘飘然若神仙的感觉。
甑糕是由3000多年前西周时期王子专用的食品“糗饵粉糍”演变而来的,原本是在糯米粉内加入豆沙馅蒸成的糕饼,吃起来软糯柔粘中带豆香味,至唐时方发展为枣米合蒸。唐尚书令左仆射韦巨源宴请中宗皇帝的“烧尾宴”中道名点“水晶龙凤糕”,即与此一脉相承。而蒸甑糕所用的容器“甑”,其起源可上溯至黄帝时期,据《古史考》载:“黄帝始作釜甑,火食之道始成。”及至新石器时代,又出现了陶甑,商周时发展为铜甑。铁器流行后,甑又变成铁制,世代沿袭,至今流传。
家乡新筑属古长安近畿,其饮食文化自然浸淫着皇家气象,家乡人所做的甑糕自然是小吃中与众不同鸟中凤凰。
家乡的甑糕选用精选糯米、优良红枣、蜜枣、芸豆和花生豆为食材,传统的做法一般是蒸制前深井甜水多次漂洗,除尘去垢后在水中浸泡一两个小时,然后在锅里甑箅上铺笼布,先铺一层芸豆拌花生撒上碱面,再一层糯米一层红枣蜜枣,撒上淀粉适量,如此三四层,层层叠叠排满甑中,注水适量,武火猛煮三四十分钟,揭开锅盖将熬化的冰糖徐徐均匀注入锅内的糯米枣豆之中,加盖火文慢蒸一两个小时,再关火以热气细焖一两个,一锅甑糕做成先后最少要四五个小时。另一种做法是不用甑箅,直接将食材按上述方法放置于大铁釜甑内煮蒸焖焐。
甑糕做成后一般是用推车或架子车连锅一起转运至大村小屯或镇街繁华处售卖。揭开锅盖时,米香中枣香氤氲,羊脂上褐玉温润,甜蜜中泛溢清馨,随着一声“甑糕——热的”的吆喝,一下子就拉住了南来北往的眼球、钩近了走东撂西的魂魄,一个个闻香驻足忽啦啦围成一圈,把弹簧般的脖子伸得老长老长。只见摊主用特制的锅铲切挖一块甑糕放入黑瓷小碗里,再挖一小勺白糖或淋几滴蜂蜜于其上,然后笑脸递给食客,食客一筷子操一块送入口里,香糯软绵中还有花生米可供磨牙咀嚼,更是口齿生津。先吃完,再付钱,味道怎么样舌头说了算。
更令人大快朵颐的是劳动群众对美好生活向往,激发了对美食的无尽想像力和创造力,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是家乡的哪位美食家突发奇想,思谋出“油饼夹甑糕”的吃法。
您想,那油饼的黄如金饼、油味麦香沁人心脾,甑糕柔若羊脂、枣米甜味温润筋骨,本来就够惹人肚子里馋虫乱蹿了,还别说有人两张油饼中间夹一团甑糕狂吞大嚼,那翻金裹玉的情趣油然而生,立马引起众人效仿。于是乎,诸多食客或手持油饼站在甑糕摊旁,等待摊主给夹甑糕,或者提着甑糕盒子,急不可耐地来到油饼摊前买油饼相夹,只为或蹲或坐或立于街头巷尾,一边享受着口齿生香喉舌甜爽的快感,一边咬着花生仁儿吐着枣核儿(当然,为了避免枣核儿硌牙,如今不少摊主做甑糕前会将提前将红枣、蜜枣里的核儿尽量想办法剔除),末了将这美妙的感觉作为向左邻右舍炫耀吹嘘的资本。这场面,不光催生出新筑镇街上一道蔚为壮观、风靡不衰的亮丽风景线,还由此衍生出了一条广为流传的歇后语:“日子过得像油饼夹甑糕——又油又甜。”同时让“油饼夹甑糕”这道乡民既喜闻乐道又通俗易懂、土得掉渣的小吃重新生发出一个雍容雅致、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名号:“金镶玉”,更让什么“德克仕”啦“三明治”啦还有什么“啃得饥”啦等城里年轻人喜食的舶来品“汉堡”,长期以来难以在家乡打开局面。
正如一位喜欢家乡美食、好爱研究乡风民俗的乡友说:“撇开文化自信的高调咱不唱,我只相信胃是有记忆、有感情的,基因这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喜欢家乡美食,这是祖先给我们骨子里留下的专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