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揣着一个摇曳心头数年的美丽传说,尚有萦绕脑海的那个梦想,方才成行了这次愚公山的游走。
上 这里就是愚公谷吗?一条不大的山沟走进视野,不由得扪心自问。
拖着残障的身躯,茕茕独行在蔽日遮天的松林间。我问接踵擦肩的树木,他们一色漠然,沉默不语;我问黑红相间依山而立的石坪,他们一脸冰冷,木然寡言。山中没有鸟,没有人,也没兽,春风料峭的寒风中唯有我一个动物。这是岁在辛卯正月里的某一个上午。
我知道,脚下的这座山在两千六百年前叫杜山,改为今天的名字还是因为智者愚公的缘故。信马由僵般蹒跚在一段平坦的山路,任由思绪展开双翼……
一个天朗气清的深秋,继位齐国君王的姜小白为操练兵马,率一队兵士到国都西部的杜山行围射猎。不消半日,猎获獐、猞、狐、兔数十只,正欲收围回城之际,忽然窜出一只小梅花鹿,兵士见状就要开弓,小白大喊一声:“别放箭,捉活的。”说罢,双腿一夹,一提马缰,催马紧追。小鹿十分机敏,一番腾窜跳跃,便冲出行围跑入山中。姜小白一时兴起穷追不舍,跑着跑着就不见了鹿影。小白眼见荆棘丛生,古木参天,不知如何是好,精疲力竭的他迷路了。恰在此时,忽听有声响,抬头一看有一八秩老者出现在面前。姜小白欢喜不已,忙向前深施一礼:“借问老丈,此为何处?”老者脱口而出:“愚公谷。”小白不由一愣,想我山下行围数次从未闻听此名,便好奇地问:“这名可有说道?”老者言:“实不相瞒,愚公者,老夫也。”小白上下打量一下老者:“看您言谈敏锐,精神矍烁,何以愚公言称?”老言长叹一口气:“只因家中养了一头母牛,年前生了一犊,家人精心饲养,牛犊甚是健壮。一天,老夫去城中集市卖了牛犊,又买了一头马驹,谁知刚出集市,就被一壮汉拦住。他冲我气势汹汹:‘马驹哪来的?’我说:‘马驹是我家母牛……’未等我把话讲完,那汉子把眼一瞪:‘胡说!牛能生马吗?马朐分明是我家的。’不容我辨解,他强行将我的马牵走了。汉子力气大,我有啥法子?这事叫邻居家知道后,都笑话我太痴,太愚。因此,一传十,十传百,一来二去,人家都喊我愚公了。因我在这山谷里居住,人们把我住的这山谷就叫作愚公谷了。”姜小白觉得好笑:“光天化日之下,怎么有人抢你东西呢?你也太老实了。”老者点点头,“是哩,是哩,这光天化日之下……”
“扑——”,一阵朔风袭来,将树上的一堆积雪刮下,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我的衣领上。“呀!好凉。”脖子一阵乍凉,将我从跨越时空的回味中拽回了现实。我迷惑地望着空寂的山林,试图寻找哪一处地方就是故事发生地。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无人相伴的处境,心中除了空寂就是茫然,残雪尚未消融,平缓的山道上留下一串清晰脚印,这是我幽灵般地走过之后。
无人问津,无人打扰,茕茕独行的我,依任思绪飞翔去对接历史的天空:
次日,朝事已毕,姜小白仍浸沉于昨天的趣味中,便把自己路遇愚公的事讲给上卿大夫们听。众臣听罢亦觉好玩,哄然大笑。都认为愚公太愚:明明自己花钱买的马驹,却眼睁睁地叫人白白牵走。唯有相国管仲脸色阴沉。“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主公,此非老者之愚,实乃为臣之罪也。”小白不解,忙对管仲说:“相国请起,这只是寡人讲个故事而已,并非你的过错,何罪之有呀?”管仲起身,面带愧疚:“虽臣未抢老者马驹,可实为臣之罪过。昔日尧舜时,国家安定,百姓安居乐业,是因有臬繇为大理(司法官),国家有严格政令,所以没有人敢以强凌弱。如今,老者甘愿忍气吞声地让人把马驹牵走,是他觉得政令有疏,执法不严,不能为民作主,故不得已而为之。难道说这不是为臣失职吗?”众臣闻之,连连点头称是。姜小白至此恍然大悟,立即传谕,着管仲修改政令,对恃强欺弱,侵犯他人财物者,以法严惩。从此,齐国社会风气大变,秩序安定,为齐桓公称霸春秋埋下伏笔。
一个陌生人,盲人瞎马般地乱闯在少人问津的沟壑、山涧、密林、石壁,希冀着还原两千多年前的那段历史或传说,着实叫人感到不可思议,可是我却自认为无怨无悔,虽未圆满地找到答案,却也了结一桩心愿。
愚公山之行:值!
下 也许,冥冥之中有个千年约定,今天,我们在这个叫作陈家庄的村落里谋面了。
来愚公山,除了寻找齐桓公的那段愚公谷传说外,还想拜谒齐烈士王蠋、奇人公冶长等一干名士。
乘坐城乡公交在路口下车,一路北行,未及多远,但见人如集市摩肩接踵。原来一养鸡专业户未知何因惨遭火灾,偌大的鸡场变为灰烬,棚中的数万只鸡俱为牺牲品,三四斤的成鸡五元一只,乡人奔走相告。驻足观望,为主人平添几分忧伤。怀着杞人忧天的心情,行走在异域他乡的村道上,生发出莫名的情愫。扪心自问:是否有些许神经?亦沾上了愚公的意味呀?花十元钱买上他两只,管他如何呢?一家人起码改善生活。物价飞涨,十块钱在城里还买不上几斤菜哩。
山庄村,是愚公山阳的自然村落。居民不多,东一户,西一家的散落着恣意又自然。望着悠然的鸡,游走的狗,恬淡的情调令我向往。一边是凸兀的山岭,一边是平整的田野,通往山庄的路就夹在二者之间。无意识的至此,并非无意识,村口那两棵粗大古拙的老柳树吸引,就是我能与一座古桥会面的因由,古桥太古,似乎她已完成了使命,沧海桑田已没有了湍流山川,连接两岸的作用早已消失。垒砌桥体的石块被人随意地抛弃路边,那曾经承载着历史与文化的见证者,沉默不语地呈现出苍凉与无奈。它是否见过霸主齐桓公的威严?它是否目睹过智者愚公的身影?我竭力地去链接那些有关的人和事,也许,燕将乐毅带领的铁骑就是从此而过,一扫大齐王朝的七十余座城池。我揣摸,我想象,我追忆……
无须叩响门环,质朴的山民就那么无所顾忌地大敞着门户,仍旧秉承着千百年来那种质朴的民风。审视民居村貌间,一半百村妇执帚打扫着门前,我向前施礼问好,向其询问周边是否有巨墓大冢,她朝前一指:“喏,前边的陈家庄有一墓,你从小路过去,第一条胡同往南拐即是。”谢过村妇,根据指点,心驰神往地朝不过数百米的陈家庄走去,去探询究竟。
及达村妇所言小路,但见道路泥泞,无法行走。自作聪明,向前边一条通往村里的水泥路走去。村口再问,村民讲:“第三条线杆往北一拐就是。”走到所言处,未见有何古墓,瞅瞅满街空无一人,独自只好凭感觉乱走一气。穿大街,过小巷,足足转了半截庄,仍无所获。无奈,又回到了村民所指之处徘徊不已。良久,良久,呆呆地,呆呆地站在破败的民房前不知所措。心有不甘的我,在一阵沉寂后,又游走起来。不规则的脚步声引起了一串串狂吠。主人推门而出,怪异地打量着我:找谁?我如实回答。那主人年愈不惑,一脸和善。他告诉我:这村里就一座古墓。在哪?我问。就在你的身边呀。
我环顾四周,在离这位任姓村民家门不足五米的地处,也就是我站立的身旁,有一个稍稍隆起的高地被杂木柴草覆盖着,显得十分凌乱,打眼望去所谓的坟墓不足一米高,若不是他的提示,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一处古墓葬。到这时,我才讶然发现,在这个不算显眼的土堆旁竖着一个水泥桩,桩上镌刻着:“临墓”二字。
我见没有其他标识,便问村民:这是谁的墓呀?
任姓村民告诉我:愚公呀。
啥?愚公?我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此之前,我曾从有关资料上查阅到:愚公墓在山阴。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我不解地问。
现已46岁的任姓村民告诉我:我也不知咋回事,老人们传说这就是愚公墓,俺从小时候就在这坟上玩,过去比现在大,坟边上有一个洞,很深的,现在被人填上了。
我又问及了几个相关的问题,他亦浑然不知,只好作罢。我环顾愚公墓一周,尔后伫立于这位智者的面前,遥想当年齐桓公为感谢愚公隐患之情,曾派人寻遍杜山,也没找到老人的踪影。一呼百应的君王都没能找到愚公,想不到今天我不经意地走访,竟在这不起眼的乡村一隅,与扑朔迷离且充荡传奇色彩的老者会面了,是缘份,还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看来,憨仲能与愚公谋面,大概是应了人们那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至理名言吧?
怀着崇敬的心情,我对着象征着智慧和聪明的符号,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他的与世无争,他的处世心态,他的大度胸襟,足足让我受益终生。
愚公者,看似愚纯,实则大智也。长者,请接受晚生的拜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