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时,对于季节的印象无非是草木荣枯,春花秋月,夏雨冬雪。若说喜欢,自然喜欢春,因为春天有我的迎春花,有我的榆钱树,有我的槐香,有我的燕影。对于秋,并无多少好印象。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然对春的印记越来越淡漠。迎送了四十几个春去春来,早已对花事失去了热情。进入不惑之年,更喜欢在平常的秋日走进田野,看看金黄的谷穗,饱满的豆荚;闻闻香甜的柿子,朴实的地瓜。在挂满紫色牵牛花的小路上,和乡亲打个招呼,看他们淳朴的笑脸,在秋风里绽放出耀眼的光彩。秋,如此亲切温暖,生命,如此饱满从容。
我的生命在四十九年前的某个秋日,悄然拉开序幕,我人生的扉页,没有唐诗宋词,没有曲折柔婉的小令,只有那绚丽的菊花,满山的红叶,以及遍地的庄稼。只有秋天赋予的质朴厚重、成熟深沉的爱的颜色。我敬畏秋,热爱秋,满怀虔诚,满怀感激。
霜叶灼灼,写满秋姑娘对冬的蜜语;寒霜点点,擦亮了星星慵懒的双眼;盘旋的落叶,伴着秋风的爱抚,用优美的舞姿与同伴道别;细碎的虫鸣,在寂静的秋夜唱响秋的赞歌,唱出遥远的古意。秋水明净的眸子,闪过河床清瘦的身影,洁白的芦花,摇曳出唯美浪漫的诗行。
有人说,秋,太肃杀,太萧条。人生不会总是辉煌,天空不会总有艳阳高照,大河不会一直高歌猛进。谁又有权利要求秋,不可以肃杀,不可以萧条呢?在我眼里,秋天的冷峻和理性,同样可爱。温情,是一种美,冷峻更是。
暖意退去的原野,山山寒色,树树秋声。大地一片静美。这静里有些许淡淡的哀伤,秋风四起,寒鸦在夕阳的余晖中飞向自己的老树。屋顶的炊烟,升腾起游子的乡愁,几行清泪,打湿家书,温一壶月光下酒,做一个回家的美梦。秋风把落叶雕刻成标本,每一条叶脉,记录着一个故事,秋水盈盈,载着落叶开启新的旅程。
喜欢在深秋之夜仰望星空。秋霜重,秋夜寒,这寒这霜,让我清醒。在没有月光的夜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孤独,生命的孤独。在无边的夜空中,我读懂了什么是虚无,什么是寂寥。我面对自己的脆弱,我也为自己的勇敢欢呼。秋夜就是一首冷峻的诗,读懂了它,也就读懂了自己。
深秋的午后,常常去看望田边被遗忘的玉米秸秆,去抚摸山坡上盘曲的枯藤。浅褐色的玉米秸秆在风中低吟浅唱,干枯的叶子摇曳成旗帜的模样,它挺立于天地间,像无惧风霜日晒的勇士,守候着自己的领地和辉煌,回忆着曾经的荣光。枯藤,落去了繁华,露出苍劲有力的龙骨,似一位饱经风霜却依然矍铄的老者,睿智而硬朗。轻轻抚摸,静静交流,粗糙,干枯,裂痕,遒劲,不屈,圆满,这些字眼在脑海中来回交织,最终幻化成两个词:生命,风骨!
石缝间,小路旁,不时出现的几点野菊,依然灿灿地招摇。黄土地里,猛然闪过点点嫩绿,仿佛昭示着生命的又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