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是舅舅家的老屋。
　　舅家搬离老屋多年，老屋已然残垣断壁、破败不堪，象极了一个人、一生路……驻足老屋前，童年变成了一部老电影，一帧一幕，仿佛就在昨天，那时的我们，依稀就在眼前……
　　老屋在舅舅村子的最西头，门前是条丁字路，老屋在丁字路口的西南方向，坐西朝东，只与远房的另一个舅家相邻，高出村子里坐北朝南、坐南朝北的其他人家。我不迷信，冥冥中总觉得老屋的风水好，有点紫气东来、接福纳祥的意思！
　　老屋，承载了我跟弟弟太多的童年回忆，眼睛触摸着老屋的一墙一瓦，依然能体味到当时的鲜活、纯真、欢乐和心满意足！按我妈的话说，小时候，家里兄弟姊妹（堂亲）多，十几口人在一个锅里吃饭，我跟弟弟饿的叫唤，我爸有“公差”不着家，她得到生产队挣工分，我的这些兄弟姊妹又差不多大小，我爷我婆照顾不全，让我俩在舅舅家呆着，至少可以吃口饱饭。我和弟弟的童年，大多时候是在舅舅家度过的。“没脸水，可来了”，是当时舅家村里人对我和弟弟的惯常招呼。
　　老屋狭长，分前后院。夜不闭户的门前有一排牲口饮水进食的石槽，一个碾米、碾包谷、碾辣面的大碾盘，进门处摆放着洋镐、锄头、草耙，铁锨等农具，屋檐下码放着整齐的柴禾，土墙上依次挂着日常用的草帽、雨衣、麻绳之类的物件……
　　相向而建的两排土坯厦房，朝南的一排是舅家的，朝北的一排是另一个远房亲戚家的，他们早年迁徙省城，房子空着，印象中没见过几次。舅家四间房子，二舅住一间，大姨和小姨住一间，另有一间厨房，还在念书的小舅大多时间住校，偶尔回来就住二舅的房子，我和弟弟跟着外爷外婆住在靠外的一间。外爷外婆的房子靠墙放着老式立柜、桌子，炕头支楞着外婆陪嫁过来的两只木箱，外爷总能从那些柜子、桌子、箱子里搜罗出糖果、饼干、葡萄干、大枣一类的吃食，那是在部队的大舅带回来的，外公外婆不舍得吃，总惦记着留给我们。
　　那时的我和弟弟，总觉着到舅舅家就会有好吃的。到舅舅家、吃好吃的，是对我们的极致诱惑。杮子、核桃、杏，烧麦穗、烧豆䇲、甘蔗一样的高粱杆，小米粥、包谷糁、松软香甜地玉米面黄黄……咋就那么馋。
　　那年桃子还未熟，我早已经垂涎三尺，个小够不着，找个小凳踩着，桃子没摘着，凳子弄坏了，于是先“哭”制人……
　　那年爬墙摘杏划伤腿，害怕被责怪，偷偷躲进麦草垛，眼见外爷外婆急得团团转、拉着哭腔寻我也不敢吱声……
　　舅家后院靠山的塄坎上长着很多野生酸枣，趁着大人下地劳作的当隙，我和弟弟呼拥着结识的小伙伴，拿着外婆放在墙角的晾衣杆，对着枣树一阵猛敲，半青不红的酸枣噼哩啪啦滚落下来，挨个咬过去，又涩又酸，乐此不疲。玩渴了，溜回堂屋，那里有外婆沏好的花茶，对着青花鹤嘴一阵灌……
　　八月十五前后，正是柿子成熟时。眼巴巴的等着柿子摘下来，在水缸中暖熟，咬一口，甜的粘牙，外婆总是摸着我的头，笑着说：“我娃慢慢吃，多着呢。”
　　弟弟到现在都记得，二舅结婚时，外爷砸着冰糖，怕我们吃多了坏牙，给我们说是白矾，他偷摸舔了一口，到处嚷着外爷骗人。
　　记忆中，伴着鸡鸣鸟叫，一日的生活在外婆忙碌的身影中拉开序幕。打扫卫生、取柴烧火、喂鸡做饭……田里吆牛耕地的、池塘边槌衣浆洗的人们渐渐多了起来，农家的烟囱里陆续冒出青烟，柴禾的味道沁人心脾！
　　那时吃水不易，要到很远的水井排队挑水，这是我跟弟弟乐意做的事，虽然帮不上忙，跟着舅舅、姨，觉着做得是正经事。
　　那时日子过得慢，人也悠闲。老屋前的空地是大伙儿的聚集地，尤其饭时，一人一个大老碗，不约而同地聚集到老屋门前，蹲墙角的、蹲凳子的、蹲石轱辘的、蹲碾盘的，说着笑着，吵着闹着，聊不完的家长里短，说不尽的人间冷暖……吃完饭，也不着急回家，碗一放，嘴一抹，来上一支卷烟，惬意的很！
　　农忙时节，离舅舅家不远处的麦场热闹了起来，家家跟天气赛跑，个个脚底带风。外爷迎风扬着麦子，外婆配合扫着麦糠子，扬起又落下的麦子宛如一道金色的光，映衬着外爷外婆的笑脸。那时没有现代化的机器，龙口夺食的日子，谁家忙了就先紧着谁家干活，相互帮忙是自觉、自然的事。
　　“梅，喊你爷吃饭！”踩着影子疯癲的我，撒开腿跑到外爷跟前，“爷，我婆叫吃饭哩！”便是完成了任务。傍晚时分，踏着夕阳余晖，伴着蝉叫蛙鸣，外婆在浆洗，我在玩水漂，粼光一层一层、一闪一闪……晚些时候，村子静了下来，到池塘边洗脚丫、到田野里捉蚂蚱是我和弟弟必不可少的玩乐，受命照看我们的小姨紧跟着，嘴里嘀咕着，怕是担心我们掉进池塘喂了青蛙、被地里的蛇咬了腿脚……
　　赶上放露天电影，老早去才能占上好位子，竹椅上弓身眯眼的老人，扎堆抽烟吹牛的汉子，说着闲话编着草帽的妇女，不时追逐打闹的小孩……那时看电影很奢侈，觉着那么新奇，那么兴奋，可每每一开场，我便依偎在外爷的怀里沉沉睡去，兴许是白天玩的太疯太累了，偶尔会做梦，醒来时嘴角还流着哈喇子……
　　那时的农村时常会有卖货郞，拨浪鼓清脆，吆喝声悠长，一群小孩争先恐后围拢上去……外婆总会满足我的心思，买了头绳、发卡之类的玩意儿，让我在小伙伴们艳羡的目光中尽显傲骄。
　　天冷时，窝在烧热的土坑上，钻进暖和的被窝里，纠缠着大姨、小姨给讲“姑姑等”、八仙过海、神笔马良的故事，拿一面小镜子扑捉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反射到外爷的脸上，看着外爷假装愠怒，心里象抹了蜜糖。
　　舅舅家的后院有片竹林，有次起夜，月光如水，竹影斑驳，吓得我哭喊着有鬼……外爷呵斥小姨给我讲多了鬼故事，埋怨外婆没照看好我，懵懂中第一次心生愧疚，觉着连累了小姨外婆。
　　从前，舅家村子里家家户户编簸箕，留几个自用或是送人，大部分卖了换钱。簸箕用柳条手工编制，柳条怕干，要放到地窖里，老屋的后院也有地窖，地窖冬暖夏凉，地窖是外爷、二舅的工作间，也是我和弟弟的欢乐谷。外爷总是买来好吃的，一边编着簸箕，一边看着我俩吃……小时不懂，小小簸箕维系着一家人的生计；大了怀念，那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恬静，那份不急不躁、不嗔不争的安然。
　　农历四月十九，外婆仙逝。人生轮回，道法自然，驾鹤西去、了无牵挂……我们难过，也感喟外婆寿终正寝、不再受病痛之苦。驻足老屋，情思难抑。不经意间，我亦人到中年，恍惚中还当自己是那个踩着影子的疯癫少年！外爷外婆，世上一遭，完成了天道使命，终归化成一抔黄土。斯人已去，音容宛在，给予我们的爱宛在，老屋承载的童年印记，必将伴我一生，曾经的温暖甘甜，是我生命中的恒久感念，不思量，自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