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心头忽然涌上唐朝诗人金昌绪的这首《春怨》,不是鸟儿清脆的叫声惊醒了我思亲的梦,而是鸟儿吵醒了我的瞌睡。
今天是双休日,不必早起,晚上就睡得晚,以为会睡到自然醒,却在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啁啁啾啾的声音吵醒。那是从楼下竹林里传来的鸟鸣。竹林并不大,大概只有一百多个平方。竹林边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树,凑合成一片不小的林子。林子是麻雀、斑鸠们的家园。它们每天飞进飞出,叽叽喳喳,快活无比。
农村长大的人,对鸟并不陌生。
麻雀最为常见。麻雀们偷懒,喜欢在墙洞之中做窝,既不怕风吹,也不怕雨淋,蛇还爬不上去。垫窝的多是细小的草屑与树叶。窝也只有巴掌大小。生几枚蛋,养几只小麻雀。
但麻雀不逗人喜欢。主要是麻雀爱跟人抢粮食。水稻、小麦、玉米、黄豆,无论是黄在田里,还是晒在禾场,晾在晒箕里,麻雀都会偷吃。而且,好像人能吃的东西麻雀都爱吃,也都爱跟人抢。它们抢或偷的时候,独来独往的有,三五成群的有,成群结队,几十只,甚至上百只的也有。它们乘没有人或人不注意的时候下手,得手了就跑,跑了再来。粮食多么来之不易!种,辛辛苦苦,管,辛辛苦苦,收,辛辛苦苦。辛苦几个月下来,人够吃,有富余,还有的一说,问题是,很多时候是人辛苦了,还不够吃!可麻雀们不管三七二十一,还当强盗来抢。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见一次撵一次!真人顾不过来,请假人帮忙。用稻草或者木棍,扎个十字架,外面再披件衣服,扮成人的模样,扎在田边吓唬你!麻雀也精明。试探,试探,再试探,发现那“人”既不大声呵斥,也不用石头土块扔它们,胆子渐渐大起来,直到全然不放在眼里,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禾场里晒粮食,不会这么放纵,大都会有人专门看守。麻雀一来,会毫不犹豫地立即轰走。
燕子也多见。燕子应该是最受人待见的鸟。它不仅是益鸟,以蚊、蝇等昆虫为主食,据说,一个季度就能吃掉25万只害虫,还旺家。燕子在哪家建窝,说明哪家旺祥。以前,农村土屋多,家家户户都有一间堂屋。每天春天,燕子们追随着南来的暖风回来,两只燕子,应该是一对夫妻,选定一个中意的场所,一口一口地衔来稀泥,一点一点地垒成窝,然后在里面居住栖息、生儿育女,直到秋天又追随着暖风往南飞去。燕子的窝似乎都建在堂屋的房梁上。而堂屋里一旦建了燕子窝,主人家白天是从来不会关上大门的,为的是方便燕子自由进出。有细心的主人,还会在堂屋房梁上钉上一块小木板,方便燕子在上面垒窝。记得老屋的那块木板,因为年代太久,颜色已经发黑,燕子们从来没有嫌弃,还是每年都在上面筑巢垒窝。这么穷的家,燕子还来!妈心里高兴,忍不住说出来,从来不准我们对燕子有一点点伤害。
最热闹的是小燕子出壳之后。燕子的爹妈每每衔食归来,小燕子们立马挤在门口,个个伸长脖子,个个张大嘴巴,妈,妈,这里,爸,爸,这里,使了劲儿叽叽喳喳,生怕爹妈漏了自己。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孩子多。爹妈从外面带了好吃的东西回来给子女们分发的时候就是这种情形。人们说,人鸟一般,此言半点儿不虚。
燕子总体上还是讲究卫生的,但也免不了会有少量的燕子屎落在窝周围的地上,主人家责骂几句也是大人责骂孩子的那种责骂,边骂边清扫,扫过骂过,并不真地记在心里。
燕子们最热闹的是下雨天,特别是闷热的下雨天。分散在各家各户的燕子,不知听了谁的号令,从四面八方忽拉拉聚集到一起,以天空为舞台,以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和男女老少的人为观众,做一场精彩绝伦的实景表演。没有彩排,汇报演出就是彩排。只见它们边聚集边整理好队形,演出迅即开始。一对对小翅膀,盘旋,优雅;俯冲,果决;聚拢,齐整;散开,利落。开开合合,大开大合。动作舒展,剧情抒情,观众舒意。演出结束,谢幕而归,干净利落。静了天空,爽了心情,人与燕子两相悦。
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飞过。燕子们不知道一个叫泰戈尔的印度诗人的诗句在世界上到处传颂。
喜鹊和乌鸦的窝多建大树之上。以树枝为经纬,佐以杂七杂八的枯草树叶。不同的是,喜鹊的窝多建在人家附近,乌鸦的窝多数远离人家。大概是因为喜鹊逗人喜欢、乌鸦叫人讨厌的缘故。
喜鹊叫,贵客到。喜鹊不仅带来喜讯,也带来吉祥和祝福。那些年代,年画与其他商品一样,品种并不丰富,领袖人物像的多,解放军像的多,偶尔才会见到喜鹊登枝的年画。遇见了,不能错失,一定要买一张贴在大门上,期盼来年阖家安康、吉祥如意。
乌鸦则相反。乌鸦叫,灾祸到,人见人嫌。听见乌鸦在别的地方叫,一定会焦急地问:那里又出了啥事儿!或者看戏流眼泪的替别人担忧,那里莫会出啥事儿吧?仿佛乌鸦真知晓天机似的。乌鸦在自己附近叫,一定要呸呸呸大吐几口吐沫,把晦气吐掉。如果从头顶上边飞边叫,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一定会捡起一块石头、土块拼了力气朝它扔去,并且对着乌鸦骂几句最难听的话才解气。因此,乌鸦指望在人家附近做成窝,十有八九是不可能的。即使侥幸做成了,也会有人爬上去,或者用一根竹竿把它戳掉。有多远滚多远,听不得你叫!
斑鸠也是与人比较亲密的鸟类。老屋旁边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总少不了斑鸠。斑鸠的窝简单,甚至有些寒酸,都架在竹子的高处末梢。大人们说,主要是防蛇偷袭。蛇一旦来袭,竹枝晃动,便是示警,斑鸠们便会警惕起来。这个举措能保护成年的斑鸠,斑鸠蛋和幼年的斑鸠一旦被蛇发现,还是于事无补,大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蛇毫无顾忌地将一窝的蛋或者一窝的小斑鸠一个不剩地吃掉。
鸟多的时候,河沟里的鱼也多。沟不大,都是些溪溪汊汊;沟里的水也不深,潺潺淙淙的,清澈见底,偶尔才会有一两个蓝滢滢的深潭;鱼不长,两指来长的就算大鱼,也不是密密麻麻的,只是到处都有,品种也不名贵,就是普通的草鱼、鲫鱼、鲢鱼、黄鱼,等等。弄鱼的工具、用品也简单,有用鱼竿钓的,有用渔网网的,后来才有人偷偷地用药闹,用雷管炸。之所以只能偷偷地,就是知道这事不地道、不妥当,会遭人唾骂。如此,才会鱼过千层网、网网都有鱼,从来没见鱼绝过种。
鸟多的时候,青蛙也多。水稻插好,秧苗开始泛青,小蝌蚪就出世了。一开始只是黑黑的点,往往是几十个黑点聚成一团,如同一滴墨水洇在水里,渐渐地,小蝌蚪长出尾巴,拖在细小的身子后面,渐渐地,小蝌蚪身子长大,尾巴变小,直到某一天,尾巴没了,只有身子,成为一只完全变了模样的青蛙。
青蛙最热闹的时候是晚上。只要有稻田就有青蛙,几十只,几百只,呱呱呱,呱呱呱。刚开始还是东一阵西一阵、高一声低一声的,叫过几声之后,就会自动统一到合唱里。呱呱呱,呱呱呱。声调齐整,声音嘹亮。村子就在一曲仲夏夜奏鸣曲中酣然入睡。月光轻轻地洒下来,给熟睡的村庄盖上一层朦朦胧胧的梦幻般的纱。
新一中刚搬迁到黄湾时,黄湾还属于城郊,靠近河边的地方还是成片的农田,仲夏之夜,多少次都是枕着蛙声入眠。加班深夜回家,从稻田边经过,也多少次重温了“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如今,环城公路,凤凰新城,河西公园,祥和小区,行政服务中心相继建成,黄湾已经迅速地由农村变成城镇,由城郊变成城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如果是个外地人,压根儿不会想到,十多年前,这里曾经是农村,曾经种了稻子,曾经听得到蛙鸣。
不知道什么时候,麻雀、燕子、喜鹊、乌鸦、斑鸠,曾经的常客不知不觉中好像成了稀客。鸟少的时候,沟里的水、水里的鱼、田里的青蛙都少了。这么多年,我似乎也习惯了没有鸟鸣蛙鸣,没有鱼翔浅底,没有鸟击长空的日子。今早的鸟鸣却让我恍然明白,内心深处是多么向往着绿水青山、鱼鸟相伴、和谐共生。
啾啾啾,啾啾啾,鸟儿叫得鼓噪。起床来,一边洗漱,一边听着,感觉少有的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