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日,老婆说叫我整理下储藏室,顺便把废纸箱收拾下处理掉。当我要把废纸箱卖给废品回收站时,老婆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纸提袋上的提绳解下来,以后把它结起来,当作绳索捆绑东西用。我解绑着根根不同颜色的提绳,这绳,它成了缠绕在我心底的一个结,勾起了童年的许多回忆。
童年的农村,绳索是平常日子里的常用物品,可以说无处不见。捆绑小推车上席篓子的是麻绳,驴拉地排车上的套是麻绳,门后边挂着盘好的几根麻绳,是用来捆草捆柴火用的。串马扎子用的是小细线绳,拴牲口用的缰绳是粗粗的线绳,院子里凉晒被褥和衣服的也是一根粗线绳。粗的、细的,麻的、线的,还有牲口皮做的皮绳索套,等等。可以说,生活里离不开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各种绳子。家中的里里外外,捆捆绑绑,拴拴系系,扯扯拉拉,绳子是司空见惯的必须之物。自从我们的祖先发明了结绳记事以来,它在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发挥着作用。
记得,童年的绳线,都是祖辈父辈们自己动手的成果。春来时,队里用半亩耕翻过的埠头地,整平后打垄条脊,播下青麻的种子,然后浇水灌溉。爷爷说青麻的种子也叫苘麻子,是一种中药材,它能清热利湿和解毒,治腹泻和眼睛肿胀。秋来时,它给庄稼人带来的不仅是一种惊喜,更是一种财富。青麻它能长成1.5米左右的高度,粗如拇指一般,果实如5分硬币大小,厚约2公分左右,边缘似锯齿状,内存许多芝麻大的小颗粒。放了学后,我喜欢和小伙伴们来到这片青麻地,摘它顶端接着的青麻果,老家土语都叫它“青麻头”,掰开一闻,淡淡的清香味扑鼻而来,取出麻壳里白色麻籽,放入嘴中,嫩嫩的、甜甜的、油油的,咀嚼起来真是津津有味。待到“青麻头”里的麻耔完全长成黑色时,脱壳后娘喜欢把它揉在窝窝头或擀在菜饼里,吃起来青香香的别有一番滋味。
秋后,将收割来的青麻秆去头断尾,捆成细捆,横竖重叠,摞于有水的坑湾中捂泡,使其发酵,膨胀、软化,一直到麻皮与麻秆分离。爷爷说这叫麻皮子“离骨”,等“离骨”后就捞出来沥水。趁着它的潮湿劲,顺畅地剥去青麻秆的外衣,经水反复冲洗揉搓后晾晒在场院墙上,炽热的秋阳很快蒸发掉了青麻中残留的水分。一根根僵硬的青麻变成了柔软又有质感的青麻。打麻绳较麻烦,每根青麻必须连接在一起,粗细一致,做到无痕弥接。几位有经验的大爷大娘,手拿麻拐子将麻坯子转动着,拧捻成绳子股,盘成一个个圆圆的绳线圈圈。打制成麻绳可是门技术活,打麻绳时,爷爷当掌总把式,两三个青壮劳力用打绳车,将三股子麻坯线叙入绳车眼内,绞动打绳车,打绳车吱吱呦呦,高照的太阳,爽爽的秋风,蝉儿鸣唱着助力。在爷爷的指挥下,就这样,队里就打出了秋天的第一根麻绳。
傍晚放了学,爷爷将麻绳拴上个“吊盘子”,牢牢地拴系在场院边的两棵老槐树之间,我和小伙伴们高兴的自觉排起对候着,荡起了那土制的秋千。秋风送爽,知了鸣唱,荡荡悠悠的秋千,荡着阵阵小伙伴们的欢声笑语,荡着童年的岁月和美好的梦想。
晚上做作业,就是娘用纺车纺那好麻线陪伴着我。好麻,是老家对另一种麻的称呼,它与青麻不同的是,专门用来纳制布鞋底子用的麻线。屋子里的土炕上放一盏垫高的煤油灯,娘说,“灯高下明”。我和娘共同用一盏灯,是为了节约。灯的这边是我在写作业,灯的那边是娘,只见娘盘腿坐着,手摇纺车,纺车正转几圈,倒一下上线,麻线就缠绕在线穗子上了。模糊中只记得,娘那单簿的身影,在那“嗡嗡”的纺车声里,她把一家人的生活缠绕在摇曳的灯光里。我在纺车的“嗡嗡”声中睡去,半夜醒来,仍听见有纺车的“嗡嗡”声响。深夜与黎明,用纺线牵引着困苦的日子里,儿时我真的不知道,星星和娘为什么不困?更不知道,拂晓的启明星和娘那个起的更早?只记得娘那单簿的身影,犹如一团线影被秋风舞动在岁月里。
青年时期,我曾在祖国的南海军舰上当水兵。接触过军舰上的各种绳索,有纲丝的、白宗的、纯麻的、精线的、塑胶的尼龙的等。但总忘不了故乡的爷爷和娘做成的那些绳线,以及和那些绳线有关的故事。转眼之间,都成了匆匆流走的旧时光。
随着年龄的增长,现在的我,每逢触及到有关绳线类的物品,总会在心底里生出一种情结。那根根绳线,它常常缠绕着童年时的人和事,那团团线绳,它总会缠绕着偷偷溜走的旧时光。这是岁月赋予人们的通病,更是我一种深深念念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