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回家养成了在户外行走的喜好。不管是清晨还是傍晚，总要定打不饶的在晨光里或夕阳的余晖里走走看看想想，望着远山，环视四野，沐浴光晕，拥抱和风，遐想非非，惬意无比。
　　五月的清晨，复又徜徉乡路，望着一野麦田，杏黄的麦穗在晨风里像浪一样卷来又卷去，一派丰收的景象在我的故乡演绎得淋漓至极。我突然闻到了一股沁人肺腑的味道，这就是鲜鲜的麦香。立刻，陕南五月人倍忙的景象一下上演在我的记忆里，“六月麦黄，绣女下床”的农谚又在耳畔回响。
　　三夏这个词在农历的五六月是一支冲锋号。天还没有大亮，晨曦才泄进麦田，那些赶早的乡亲们就已经扑进麦浪，银镰在麦田里挥舞，嚓，嚓，嚓，成熟性感的麦子就一片片倒下。赶早的太阳才睡眼朦胧地爬出山头，乡原上已经蹲满了麦捆，在金色的光环里像极一些刚刚出土的兵俑，写生着一幅乡村丰收图。这个时候，乡亲们就用背夹背，用架子车拉，用肩扛，一袋烟功夫，田间就空空如野，场院就摊晒一地散发着浓浓麦香的麦穗。日上中天，麦穗晒得颗粒炸裂，我的乡亲就驾辕牲口，鞭梢一挥，牛儿在场院厚厚的麦穗上转圈，石磙在厚厚的麦粒上欢快地飞转滚动。烈日的乡村场院上乡亲们像是在舞蹈，像是在赛歌，牛儿听了来了精神，四蹄儿撒欢，五月的麦香就碾了满村满院。
　　天很蓝，云朵很白，太阳尤为灿烂热情。乡亲们此刻把碾得绵软的麦草堆成高高的草垛，堆成冬天牛们越冬的饲草，而后把带壳的麦子堆成金山。要开始扬场了，这些赤膊上阵的壮小伙，头戴草帽，手握长把木锨站在麦堆前面，用力铲起满锨麦粒向场院的上空一扬，向蓝得如洗的天空一扬，麦粒和麦壳就在半空中分离，瓷实饱满的麦粒飘向院场的前头，麦壳就随风落在扬场人的脚下。这情景就像在下一场太阳雨，壮观极了。这是我的乡亲在那个极度原始的条件下独创的一种麦收方式，它在我半个世纪的记忆里依然那么清晰那么诱人。
　　那阵，我们没少在麦收后的夜晚疯跑疯玩，没少在没有摞起的麦草里藏猫咪，没少在星光满天的草垛下听爷爷讲那些遥远的天上人间的故事。当然最难忘的还是婆婆领我们在麦收后的原野上拾麦穗的情境。那些天，我总会像跟屁虫一样跟在婆婆的身后，她老人家背个背篼，走路后脚跟着地，典型的一个老太婆走路的姿势，我知道婆婆是旧社会那种缠了脚又放开的那种女性，脚掌已经变形，全凭脚后跟着地走路。尽管这样，婆婆在户外依然走得那样稳健，我想那应该是她在漫长的人生岁月里历练出的坚韧和毅力吧。婆婆带我们这些孙子辈们在那些割过麦子的麦田麦地里像打扫战场一样拾拣那些被遗漏的麦穗。每每这时我就想起了老师教我们的一首古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想起了婆婆教我们的童谣：新麦香，新麦好，我给我娃炕馍馍。那些日子我们就会拣好多好多麦穗头，回家后婆婆就用连枷捶打用簸箕簸净，再用手磨磨成粗粉，果真给我们炕出一锅麦香浓郁的麦拉馍，让我们首先品尝到丰收的味道。也就是从那阵起我深深懂得了颗粒归仓的真正含义。
　　一股麦香把我从记忆的童年里拽了回来，看到眼前丰收在望的麦田，我心里掠过一阵激动，再过几天，早年的画面就又重现，不过我们看到的是收割机或者打麦机已经走进了田野，走进了现代农业的快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