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时,我最为自豪的是我家的树木全村最多、最大,听大娃们说,他爸爸说站在离我们村三十多里外的东骊山上,都能看见我家那棵全村最高大的白杨树!
我家的庄园近一亩地大小,原是村口一座涝池,为了盖房子,爸爸用糊灯笼攒下的钱将它买了过来,并从三里多远的村外一个人用独轮车推土陆续推了半年多时间才将其垫起,据爸爸讲,那时推土垫涝池,只推得他肚子疼。
垫起庄基,开始建房,全村最高大的四椽厅房出现在了村口原来那座涝池堰上。村人无不啧啧称奇。
大房盖起来了,爸爸妈妈又忙活起来了。热爱劳作的爸爸妈妈根本闲不住,他们在房前屋后、庄左庄右栽植各类树木,白杨绿柳、香椿刺槐、核桃柿树、花椒石榴、国槐白榆、毛桃软枣、大枣白椿……总之,能见到的树他们都栽植,全然不顾什么“前不栽槐、后不栽柳、庭院不栽鬼拍手(毛白杨)”的讲究,我就清楚的记得我家门前有两棵大槐树,暮春初夏槐花盛开,香甜四溢,蜜蜂嘤嘤嗡嗡,饶有趣味。不少小伙伴爬上槐树捋槐花、采木耳、掏鸟蛋,自然都少不了给我“行贿”,否则我以主人自居“挡驾”,不准他们上树他们都将“颗粒无收”!
人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看爸爸自己栽的树自己很快就乘凉了。欣赏过火红的石榴花后,夏天便戛然而止。然而,不论天气有多热、太阳有多红,我家总在一片绿阴的遮掩下逍遥,进入我家,暑气顿消!拉片苇席在院中小憩,好不惬意!
我非常喜欢我家院落的一切景致。中秋,呲牙咧嘴的石榴俏立枝头笑对明月,疙疙瘩瘩的核桃乐不可支摇弋爽风,如铃铛般的大枣有红的有绿的,还有的绿枣上面带着斑斑点点红色的,咬一口,脆生生,甜润润,美在嘴,乐在心。带刺的花椒树上结满红红花椒、一兜篓一兜篓的随风颤抖,绿叶红豆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仿佛在召唤我:“来呀,把我带回家,看我味道麻不麻?”深秋,红红的椿树叶柿树叶、黄黄的杨树叶槐树叶或在空中摇弋,或在地上打转儿,都带给我无限的遐想;那一树树红红的柿子如谁有意挂满枝头的灯笼。冬天来了,我家不愁没柴烧,枯枝败叶多着呢,还别说每到秋后爸爸都对树木进行一次修剪,那么多的枝条编筐的编筐、编笼的编笼、斡鋬的斡鋬,柯叉棍、木钩搭、溜馍用的木柯叉、锨把镢把木杈把应有尽有,反正也不值几个钱,谁家要没有来我家要,爸爸总会毫不吝惜送给人家,剩下的就只有当柴烧了!所编的筐笼除了家用外,爸爸逢集时还到街上去卖以补贴家用!
当然,我更喜欢春天。春回大地,一群群说不清是喜鹊还是乌鸦的黑鸟在天空打旋、追逐、嬉戏,时而铺天盖地的起舞翩翩,时而静悄悄地伫立栖息,我家的庄园成了它们的乐园,光是大树上的老鸹窝就好几个。毛白杨的毛胡子(花絮)满地都是,如大毛毛虫一样柔软好玩儿,我就把它拾起来塞进鼻孔招摇过街,“看,我的胡子多长!”男孩儿们争相效法我的滑稽扮相,女孩儿则笑得前仰后合。一场春雨过后,风也带了绿意,吹到哪里哪里的树枝就萌发出绿色的嫩芽。我家的那些大榆树小榆树先情不自禁的迸出新芽,不几天它们的枝条如肿胀了一般缠满绿意,细观方知,是枝条上疙疙瘩瘩挤挤挨挨地爆绽出令人馋涎欲滴的榆钱!碧绿的榆钱勾引得我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我顾不得爸爸不准爬树的“禁令”,给手心唾几口唾沫,蹭蹭蹭,几下就爬上院里的一棵小榆树,坐在树枝上捋一把榆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惹得小花猫喵喵直叫发眼馋,以为我有好吃的不让它尝,未几,小花猫不甘寂寞的爬上树找我要吃那香甜可口的榆钱了,乐得几只花喜鹊在枝头高兴得大笑起来!过足嘴瘾后,我不忘捋满一小笼榆钱让全家人尝鲜,当然更希望爸爸姐姐回来做榆钱麦饭或榆钱发糕呢!那是难得的美味佳肴哦。没多久,几树桃花招来鸟鸣蜂喧,满园春色关不住,诱得行人驻足看;紧接着,桐花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浓浓的香气在空中洋溢。我与小伙伴们或捡起落地的桐花套在手上把玩,或吮吸其花蕊甜甜的汁液,或用其编成项链、桂冠戴,我们的笑声,融入春光,随春风飘散,飘得很远很远……
我家盖的大房已让人大为惊奇了,爸爸妈妈栽下的树更让村人刮目!大约在1975年吧,爸爸伐掉了几棵大树,槐、柳、杨都有,别的不说,光是挖下的树根就堆了半院,树枝更多,烧了好几年呢!那几棵树做成了七副棺椁寿枋的材料,变卖后爸爸的手里马上拥有1000多元的现金,这在当时可是个天文数字。然而,好景不长,上边开始批“唯生产理论”,要割“资本主义尾巴”,世代贫农、根正苗红的我家竟受到冲击,理由是“有资本主义尾巴没割”。于是,我家院里近百棵碗口粗、胳膊粗的成材的未成材的树木有的被驻队工作组派人拦腰砍断,只剩下两棵小白杨在爸爸的竭力保护下未遭厄运。
一年一度的春风又吹来了,姓社姓资的标签被吹到该去的地方,家乡又澎湃出一汪绿茵茵的朝气。那两棵毛白杨威威风风地抖着精神,一天一个样的使劲朝天上长,爸爸和哥哥又忙前忙后的在房前屋后栽植下香椿刺槐、白杨泡桐,让它们把我家小小的院落热闹得生机勃勃。
四十年过去了,两棵毛白杨树胸径早已超过八十公分,高大的树冠荫庇着我家院落。前不久我回家,发现一条新修的铁路线从我家门口经过,高高的铁路桥也没高过我家的毛白杨,但我看到毛白杨显然有了危机感,它俩在不住的叹息、摇头。原来,村民们都在传说,高铁线要北扩二十多米,我家的院子保不住了。
站在铁路桥下,望着历经五十多年风风雨雨这对毛白杨,一位堂兄对我说:“这两棵树长得多好,可当年我差点儿毁了它们!”
我问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当年参加了砍树?
堂兄头摇得像波浪鼓儿,说:“我才不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呢,是那一年,这树只有拇指粗的时候,我给你家帮忙拉土拉土坯,嫌那两棵树挡路,当时就拿起镢头想挖断它们,咱伯伯(指我父亲)赶忙将我拦住,说娃呀不敢不敢挖,这俩树甭看现在只是鞭杆,将来往后可是两根油梁呢!”
油梁!我的心头不禁猛地一颤——油梁,白杨树,那是爸爸栽下的树,爸爸自然把它们当自己的儿子一样呵护有加!走近大树,两棵毛白杨相距不到一米,树干相互谦让,树枝相互支持,志在天空书豪情。大树依然皮泛青光,但鱼鳞般的皴裂纹仍显示出它们历经沧桑,我一只手拍着一棵树的树干,如同拍着童年的伙伴的手臂,有如轻捶老父亲困乏的脊背,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中爸爸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儿啊,咱家的树也快六十年了,你看,咱们村就这两棵大树了,这毛白杨树是咱们白家堡的标识,是祖先栽下的树的老根发出的新苗,千万不能毁在你们手里啊!”我握着爸爸的粗糙的如苦槐树皮的手,望着他如核桃皮般的脸,含着热泪说:“您放心吧爸爸,我会让毛白杨的生命延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