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冬天干冷干冷的，弯弯曲曲的盘山路似谁家懒婆娘揪的裤带面掉在了山腰上，绕着山梁一圈圈朝上盘旋。一群灰麻雀叽叽喳喳叫着，从落光了叶子的楸树上飞起来，在空中打个转儿，就朝着雾蒙蒙的山谷里俯冲下去。
　　在接近山顶的开阔处露出一个地图上找不着的小村落——相树村，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光秃秃的山岔岔里。村里的年轻人都进城打工去了，门前的碌碡上，几个老头老太太围坐在一起拉着闲话儿掀花花（玩纸牌），脚边一群芦花鸡咯咯咯叫着，啄食着遗落在地上的谷粒。
　　蒋梅喘息着走在村头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拧头，瞅见一位老爹踮起脚尖试图打开悬在头顶的门拴。老爹面颊赤红，脑壳上的白发像一撮干透的茅草在风中摇摆，她心里一颤，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老爹毕竟上了年纪，有些吃力，试了几次都没能打开门拴。他一屁股坐在门楼下的石鼓上，掏出手帕擦拭着脑门上沁岀的汗。
　　蒋梅过去帮老爹打开门拴，问了一句：老爷子，多大岁数啦？七十八喽！老爹捏捏手指比划着。
　　这老家伙，越活越没出息了！旁边掀花花的大爷说：人家儿子媳妇儿都在城里的工地上打工，孙子也上大学了，几次回来要接他进城去享福，老东西死活不肯去，丢不下他这几间老房子么！
　　老爹胀红着脸道：七十三，八十四，阎王叫你商量事，我都七十八了，哪也不去了！年轻点的大妈边出牌边开玩笑说：他是怕死在城里被塞进烟囱里一冒烟烧了，回不来哩！
　　想儿孙吗？蒋梅低下头问，老爹点点头，喃喃自语道：都半年多没回来了。咋不给他们打电话哩？蒋梅问，这里没信号！大妈说：电视也收不上，全是雪花点，前天我家老头爬上屋顶拧了半晌天线，总算有了点人影影，却没声，全是杂音。
　　蒋梅掏出手机瞅瞅，果然一格信号都没有。她叹了口气，沿着土路往前走去，拐过弯不远就是山顶。从这里望下去，脚下便是正在建设中的东庄水库。峡谷里一台台挖掘机轰鸣着在作业，一辆辆红得耀眼的运土车从涵洞里开出来，像甲壳虫一样在山间移动，塔吊上红的黄的蓝的旗子在风中猎猎飘扬。一团团白云像棉花糖一样飘浮在峡谷里。谷底的细浪裹着泥沙翻滚着，就像一条小龙在云团里嬉戏。蒋梅的心里也跟着翻起了浪花。
　　她眼前又浮现出白头发老爹佝偻的影子，父亲如果活着也有七十八了，应该跟老爹同庚。
　　脚下的东庄水库是蒋梅上任后省里启动的一项规模宏大的水利工程，号称陕西“小三峡”，建成后总库容将达到30多亿立方。到那时，这里将建成一座现代化的发电站，呈现出“高峡平湖”的壮美景观，世代沿泾河大峡谷居住的庄稼人也将变成划着小船捕鱼捞虾的渔民！
　　都说自古忠孝难两全，这话一点不假。前年水库“三通”到了关键阶段，家里的弟弟把电话打到了工地上，说父亲病重了。蒋梅想着再有两三天工地通往县城的公路就贯通了，干脆坚持一下，等路通了，回去多呆几天，多陪陪老父亲。谁知，等待她的却是噩耗，她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想到这，她的眼泪忍不住刷刷地流下来。
　　晚上，蒋梅把移动、联通、电信的老总全叫到了县府办。三家通信企业的一把手都拧着眉头，像提前商量好了似的，一口声说着：蒋县长，您是不知道，我们也有难处哇。那地方山大沟深，人烟稀少，拢共就三十户人家。您也知道，现在通信费已降得不能再低了，农村人平时不上网，就打个电话，一个月话费也就十几块钱，全村加起来，一个月不过几百块钱。但建一个基站少说也得几十万，怕是一个月挣的话费连电费都包不住哩，更别说收回投资了。您知道，企业就得算账哩。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她说：可你们算的都是小账，我来给你们算笔大账：如果我们把东庄水库的生活基地放到相树村，让一部分人搬到那里去住呢？还有，你们在山顶建起了基站，开通了5G，可以把水库建设和后期治理的一揽子业务都做起来。更主要的是，你们既支援了国家重点建设项目，又解决了偏远山区老百姓的通信难题，带来的影响力才是最大的收益。做企业要算经济账，更要算政治账啊！
　　三家通信企业的一把手都被说得脸红耳赤，当下表态，回去就向上级汇报，落实共建基站的事。
　　几天后，县里建活动板房的队伍就拉上了山，紧跟着建基站铁塔的施工队也上了山。
　　5G基站开通那天，村里的超市也开张了，第一批数百名建设工人高高兴兴搬进了新建的活动板房。
　　村里像过年一样，留守老人们在村口的晒谷场上燃起了篝火,把家里的电视也搬了出来，一个个映红了脸膛，争先恐后地和电视里、手机里的儿孙们面对面拉着话话。这个说孙子长高了，那个说儿子瘦了，不能光顾了挣钱，要惜爱身子哩。
　　白头发老爹把喂了两年多的几只老公鸡全宰了，炖了满满一大锅，打发从城里回来的儿子把蒋梅从打谷场上的人伙里拽出来，请到了家里。
　　老爹从箱子里翻出珍藏了十几年的老西凤，斟了满满一盅端起来，非要敬蒋梅。蒋梅摆着手笑道：使不得，使不得，要敬也是我敬您。
　　老爹的儿子儿媳都回来了，他们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要守着老爹，在水库的工地上找份活干。还说，村里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都打算回来了。蒋梅端起酒杯说：你告诉他们，找工作的事包我身上了！
　　那一晚，蒋梅和老爹喝光了一瓶老西凤，老爹喝得满脸酡红，头发越发的白，像雪一样。他不停地嘿嘿笑着。蒋梅也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杯有点站立不稳。她仰起脸瞅了一眼繁星闪烁的夜空，夜空很低，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眨巴着眼睛的星星。她走到老爹跟前，轻声地问了一句：我能唤您一声爹吗？老爹点点头，她绯红着脸，嘴唇动了动，唤了一声爹，两行热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看到，老爹肩膀一颤，眼里也蓄满了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