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庚子年四月,我陪同中国当代著名诗人党永庵老先生,拜访位于终南山佘家湾的问山房主人谢存戌老师。问山房位于佘家湾沟的最深处,背靠着大山。车子停稳后,抬头便看见不远处有一中年男子,一身青灰色素衣布鞋,双手合十,向我们鞠躬欢迎。进入庭院,问山房共两层,依山而建有六间主题客房。谢老师带着我们沿青石板路慢行逐一参观。正午的阳光从山顶倾泻而下,整个庭院如身披七彩羽纱的美少女,静谧而乖张。假山翠嶂,盆景怪石,淙淙流水漫过绿的罅隙,让人心中顿感清凉舒适。院内枯木奇石恣意摆放,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灵性和美感,一看便知主人匠心独运。
最吸引我的是散落在庭院各处的藤椅、巨型藤条灯罩和梳理有致的木篱笆等。通过交谈得知,这些都是谢老师用从后山上采摘的藤条亲自手工编制的。那些青砖黛瓦和老式的木质门窗是他从山民手里捡拾回来的废弃东西,还有一些枯木枝条或树根,则是他从河道淘回来,经过修剪打磨后,变成了耐人寻味的艺术品。
茶余饭后,谢老师步入古琴台,轻撩袖筒为我们弹奏了《阳关三叠》和《忆长安》,整个屋子余音绕梁,禅意顿生。聆听着古朴沉静的古琴声,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恍惚间觉得这“问山房”于我而言,是外在的相遇,更是内心的重逢;是心中发出的声音,兜兜转转又回到自己心中。看见和被看见,听到和被听到,种种经历,种种感受,如同江山湖海在身心充盈回荡,永无尽头。
告别之际,我指着门楣上用老榆木匾刻着的“问山房”三个字,问谢老师什么意思,他说:“一问天地,二问秦岭,三问众生”。听后,我对眼前这个眼里写满故事,脸上却不见风霜的中年男子肃然起敬。那一刻,问山房仿佛给我的人生打开了一扇门,照亮了一条通道,让我急切地想探个究竟。我想,我一定还会再来拜访,因此地,更因此人。
二
第二次去问山房已是盛夏。
山房门口成群的彩色蝴蝶在金色的阳光下翩翩起舞,让人心旷神怡。推开庭院门树木葱茏,枝繁叶茂,鸟语花香,却没看见谢老师。他的妻子马姐指着山房门对面的竹林对我说,谢老师可能在那呢。怀着好奇,我拾级而上一个被翠竹掩映的土坡,眼前浮现一片绿意盎然的菜园子。远远就看见身着白色棉麻布衣裤的谢老师,他手里拿着一根藤条正与几只芦花鸡和两只大白鹅耍逗。进退腾挪间惹得鸡飞鹅跳,谢老师的脸随之笑成了一朵花。阳光穿过细密的树叶缝隙,洒到他身上变成了不规则的轻轻摇曳的光晕。那一刻,他开心得仿佛一个孩子。
看看眼前的谢老师,五十出头,本该是驰骋生意场上,不是为名利折腾,便是在觥筹交错中安享着既有名利,谁知他却早在八年前就放弃锦衣玉食,隐居于此,亲力亲为设计打造了问山房。人说,成功的背后不是肮脏便是沧桑。肮脏可以想象,但沧桑却不能。在见到谢老师前我只听朋友介绍他是一个古玩收藏家,尤其对古玉有专业的鉴别眼光。带着好奇与疑问我和谢老师拉开了话匣子。
谢老师出生在长安城,兄妹九人。父亲四十多岁时因积劳成疾双目失明,家庭重担全落在母亲柔弱的肩上。他排行老七,上有三个哥和三个姐,下有两个弟。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谢老师早早就辍学了。只要能挣钱,什么苦力活他都干。13岁时和相差1岁的弟弟免费给卖豆腐脑的店家当伙计,只为学习制作豆腐脑的手艺。学成后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反复摸索着尝试制作豆腐脑,经过屡败屡试后终于成功。一碗豆腐脑才挣几分钱,兄弟俩每天起早贪黑要卖上百碗,累得腰酸背疼,就这样坚持了数年,也算帮母亲减轻了养家的负担。
母亲的坚韧与顽强不屈深深感召着谢老师。九个孩子在她的精心安顿下逐渐长大、成家、生子。日子再艰难母亲都没动过心思把哪个孩子送与外人抚养,在那个艰苦的年代这点难能可贵。谈及母亲,谢老师几近哽咽。他说母亲一生劳碌没有享过一天福,自己今天的福报,都是母亲积攒下来的。勤劳的母亲靠在秦岭深山养蜂来操持这个大家庭,她一生几乎都是睡在蜂箱上,没睡过一天平整的床板,以至于后来孩子们把她接回城里,给她买了席梦思床,她竟然都不习惯。
在讲述这些年轻时所经历的苦难时,谢老师的眼里透射出无比的坚定与沧桑,犹如人生历尽苍凉之后,中夜观心,看见并且感知到少年时沸腾的热血,仍在心口回荡。人生苦乐交替,唯有淡泊宁静,才能支撑强大的内心去抵抗生活中的艰难险阻。所有的成功都不是上帝垂怜的偶得,而是通过无数个日夜的实力储备,厚积薄发的熠熠生辉。
一次偶然的机会,谢老师在书院门里闲转,看见别人倒卖古玩,观察了几次后便尝试着跟人家学做古玩生意。在经年累月的考验中,谢老师练就了古玉的专业鉴赏力,而且在古玩圈内也有了一定的影响。商场如战场,更多的是考验人性。自从做起古玩生意,他就把自己收到的赝品专门收藏起来,并在店里设立了“义品柜”,通过对比,给来店的顾客讲授鉴别真赝的方法,以免重蹈自己的覆辙。
三
八年前,谢老师开始淡出生意场,与终南山的佘家湾结缘。经过一番精心打造,问山房终于建成。自从住在山上,他常常教化身边的村民和上山狩猎的人,让大家热爱苍生,心怀大爱与慈悲。如今佘家湾这条山沟几乎没有人来捕鸟或狩猎了。闲暇时他还会带一些慕名而来的驴友上山捡拾白色垃圾。爱山、惜山、护山已成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山房门口停放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布满灰尘和蛛网,谢老师说那车是七年前马姐和女儿背过他买的,七年了才行驶七千公里。他认为车子就是个代步工具而已,相比而言还是那辆北斗星更实用,如同吃惯了粗茶淡饭,爱穿棉麻布衫一样。人生总有千帆过尽,繁华落幕那一天,当我们回到生活的原点,还原到素朴之地,无非是“轻罗小扇扑流萤”,“薄薄酒,胜茶汤,粗布衣,胜无裳”,内心的宁静和自在毋庸言说。
在和谢老师推杯换盏间不知不觉日落西山。夕阳洒落一地,照在山峦、屋顶和草木上。院内盛开的合欢树此刻花瓣如含羞草般自然闭合起来。那只虎斑猫和捡拾回来的流浪猫在院中不停撒欢掐斗,不时有山民或驴友来访,谢老师都和善地招呼着大家。逢周末也会有一些古琴爱好者来山房雅集,与谢老师切磋琴艺。
谈及修行,许多人都情不自禁想到终南山。谢老师说他所理解的修行,不是去追求神秘的体验或为获得某种超常的功能。修行就是修养仁爱、宽容、谦让、与人为善等能给自己和他人带来安乐的精神品质,即关注生命的福祉。人生苦乐参半,有足够的痛苦让我们生起对解脱的向往,又不至于太过痛苦而无力无暇朝解脱的方向努力。
暮秋初冬之际,谢老师给我发来问山房的几张照片。门头两边用石头重新打造装饰了一番,造型仿佛西周时期的“鼎”,更加古朴与厚重。庭院的树木花草也经过精心修剪,红彤彤的柿子和金灿灿的木瓜依然挂在枝头。一切都进入酝酿状态,为来年的春华秋实做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