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央视四台电视专题片《远方的家》时，突然被甘肃一位乡村毡匠的故事深深地吸引住了。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远去的乡间手艺至今在世间尚有传承，记忆一下把我拽回到四十多年前的年少时候，让我想起了一个叫丁志文的毡匠来。
　　早年乡村匠人颇多，什么木匠铁匠篾匠瓦匠石匠铜匠棉花匠毡匠花匠箩儿匠比比皆是，山里人学艺成了一种赶浪潮的风。丁志文那阵就是山背后三道梁上出了名的毡匠。老丁据说是秦岭那边关中平原上的人，早年在三道梁上入赘侯家成为一名地道的上门女婿，为侯家延续了香火，在山前岭后施展手艺，养家糊口。在我的印象中，丁毡匠是个大个子，用我们这里人的话描述就叫五大三粗。丁毡匠那阵就常在我们村庄里擀毡，一擀就是半个多月，擀了东家擀西家，活路多得做不完，和庄里人混得挺熟。丁毡匠为人热情，手艺过硬，做的活是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村里凡请他擀过毡的人家只要听说是丁毡匠来了，就像山里来了货郎客，人们都蜂拥过去，争着抢着要和丁毡匠说几句久不见面想念的话。
　　那阵的农户家大都窘迫，我们这个十三口人的大家庭连温饱都是问题，更不要说炕上的用品了。早年的人都兴睡火炕，在侧屋墙边用胡基垒一个长方体的炕台，晚上睡觉前揽一抱干草叶往炕洞里一塞，划根火柴一点，火苗子就顺着炕洞眼往里抽，一袋烟功夫热量就传遍整个炕面。在这样温暖的火炕上睡觉惬意无比，睡个暖和觉，梦几次周公，不知不觉就天亮了。我童年的夜晚就是在这样的炕面上度过的。春冬四季，大部分农户的炕上就铺一张芦苇杆编织的席子，炕面上撂一床补巴重补巴的铺盖，那已经是很富有了。我记得小时候和外婆睡觉，盖的就是毡。毡虽然是用羊毛擀的，但一点都不软和，盖上不巴身，身上整个是虚靠靠的，特别是秋冬季节，炕上像过风殿，人冷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蜷得像狗一样。说这话，现在的年轻人也许根本不相信，毡怎么能当被子盖？
　　山里人喜欢喂养牲口，什么猪牛羊，鸡鸭狗都要养些。那阵，家家都要喂一两只山羊，为的就是在每年的春夏之交剪些羊毛擀毡和织羊毛袜，好提前准备一大家人过冬御寒的用品，这样可大大缩减家里的经济开支。丁毡匠就是在种上了春包谷的空闲时间到我们庄里来擀毡的。
　　我曾经仔细观看过丁毡匠擀毡的全过程，如果用现在的视觉来评判那简直是一种快乐的劳动快乐的手艺。这样，丁毡匠每到一家都要在离地三尺高的架子上铺开一卷竹帘，然后把主家事先准备好的羊毛堆积在竹帘上。这时，他才把一根弧形的弓背在身上，让一根单股牛皮绳系上一把像古时候的冷兵器弓弩。开始工作了，丁毡匠一手操持一把大弓，一手握一柄木制带钩的木锤，将弓弦对着羊毛用右手带钩的木锤有节奏地在弓弦上钩拉，这样，绷紧受力的弓弦不停地在羊毛上弹奏着，他的身体也像弓一起起伏伏。丁毡匠躬着身在飞扬的羊毛中像是表演着一种技艺。嘣嘣嘣嘣，好听的音乐就这样从一个农家院里传了出来，飘的满村满巷都是。这就是擀毡的第一个阶段：弹花。
　　擀毡的第二道程序就是踢毡。此刻，弹化了的羊毛被丁毡匠用两根细长的竹夹匀匀地抖落在六尺长，四尺五宽的竹帘上卷起来用布袋捆上三至四道，浇上水，然后找几个青壮小伙对面相站，让毡捆在这些人的脚下翻过来又滚过去，这情景活像时下流行的踢踏舞。这道程序足足要踢半个小时，这样做竹帘上的羊毛见水后在外力的作用下紧紧地粘和压在一起，才成为一床成形的羊毛毡。每到这个时候，庄里的闲人和我们这些好奇的碎娃像看稀奇一样围拢过来，把个踢毡的场子围个水泄不通，这情景不亚于在正月里看耍龙灯舞狮子划采莲船的盛况。
　　擀毡的最后一道工序是洗毡。这个时候，从竹帘上取下的羊毛毡在土院坝里翻滚时就沾满了泥巴，丁毡匠就把裤子挽在膝盖上，在大板凳上斜搭一块主家腰门上卸下的门板，然后坐在板凳上用一根绳子搂住毡卷反复浇水反复赤脚踩踏搓洗，直到把毡里的泥巴和污垢洗净为止，直到把羊毛毡洗得纯白干净为止。再在晾衣绳上把羊毛毡在暴烈的太阳下晒干封存，丁毡匠就算完成了在东家揽下的活路，工钱自然就装进了腰包。
　　丁毡匠只有一个女儿，也招了一个上门女婿，擀毡的手艺在他这辈没有传承下去。不过丁毡匠的孙子们都很争气，在三道梁上算是光宗耀祖，摇了族姓家户，给侯家人老几辈撑足了面子。小孙子官居副县，大孙子做了村官，孙女子成了端公家碗的教书先生。如果丁毡匠九泉之下有知的话一定会乐得合不拢嘴的。
　　丁毡匠永远走了，流行在乡村里的擀毡技艺也随着时代的变革渐渐退出了民间的手艺行列。毡，这种在那时能够防潮的炕上奢侈品永远在乡村消声匿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