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春瑜
“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迴,完全幻灭了之后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张爱玲
撰写与出版
从开始起稿到死后由友人之子“助”其出版,《小团圆》这本堪称自传体小说吊着张粉数大概十年载的胃口。这一“助”字,谁也无法确认是否极泰来还是功败垂成,但着实推动了“重读张爱玲”的热潮,也为其作品研究提供了历时素材。
张爱玲起初撰写《小团圆》的契机是当时在台的胡兰成着手写《今生今世》,里面诸多篇目涉及与张爱玲的爱恋情仇。其语言表达和意象就像是《小团圆》的翻版,但总是带有些许玩弄的轻佻,而《小团圆》是根据张爱玲自身极度敏感的记忆,深掘出时代、家庭、爱人及自身最真实也最原始的本质,这种豁然坦荡、兼人之勇的文人人格及心态着实令人钦佩。
与友人往来信件中可以看出张爱玲很重视这本书,并不断进行增补甚至翻修整改,但是在她满心欢喜准备这本书的出版时,宋琪夫妇告知她一个现实问题:在台的胡兰成会趁此机会大搞文章,使得《小团圆》成为他“复出”的一个催化剂,凭借自己就是邵之雍的原型,对张爱玲进行贬低和骚扰,此外还会使得这部作品的价值大打折扣。经过多方面考量,张爱玲决定放弃这部书的出版,并扬言要销毁这本书的原稿。
但是时过境迁,人已不在,那些情与恨,何必声张。这是张爱玲第一本自传体小说,内容和语言大都沿袭了其早期的写作方式。即使有些学者认为这本书毫无艺术特色的价值,但他们都零零星星地存放在某个字句当中,间断地讲述着这个女人悲情的一生:
生不逢时,家道中落。曲高和寡,举目无亲。一辈子求爱,求钱,一辈子寂天寞地。
这个时代
作者在开头便引述了《斯巴达克斯》中的一幕,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的布阵,因为等待死亡,所以为之恐怖。
主人公九莉出生在一个战争频仍的玻璃瓶里,并且随时等待这个玻璃瓶碎成片片碎石。香港战役爆发后,她孤身一人走在战火纷飞的街上,一不留神就会有炸弹落地,“差点炸死了,都没人可告诉。”九莉曾躲在图书馆教堂顶层的拐角楼梯上,饱受饥饿和死亡的恐惧,抬头,教堂顶尖玻璃折射窜入的似银丝纤细的光线,如救命绳索又像是割断脖颈的银丝,无法不使她动容。正如谚语所言,“壕洞里没有无神论者”。
张爱玲的诸多作品涉及战争的突兀与可怖,但都无法为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印象深重的,总是通过战争或多或少调配的爱情色调。我认为越是亲临死亡意识的边界,越易以一种无意识的轻描淡写代替劫后余生的战栗。“就像站在个古建筑物门口往里张了张,在月光与黑影中断瓦残垣千门万户,一瞥间已经知道都在那里。”于张爱玲而言,回忆都是深浅纵横的悲哀,她最怕那滋味。
童年经历决定了人精神流的船舵去向,而时代则预示了人大体的去向,即人的一生。正如荣格所言:“这样,我与世界的关系已经被预先决定了,当时和今天的我都是孤独的。”这句话同样适合张爱玲,从襁褓到逝世,生于战乱的新旧交替时代,见证了达官显贵家族的得失荣枯,出生即不被期待,死后在国外的公寓中数天后才被发现。没有爱人,没有后代,只有她自身带有盈盈满满的倔强。
张爱玲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既有古典所蕴含的刚中柔外,又有上海女子的世俗曼妙。既有古典传统文化的熏陶,又受西方现代思潮的冲击波,思想杂糅却不失风格。
这个时代给予张爱玲以孤注一生的苍凉,其不自知的孤独藏匿于她的创作之中,使其作品自推自荐成为异于鸳鸯蝴蝶派以及海派但又与之相关的奇闻瑰宝。
一半家庭
称之为一半家庭,是因为九莉的家庭状态为父母双全,族系繁茂。但她从小父母离异,被过继到大伯家中,称生父母为二叔二婶。即便如此,对九莉影响最大的还是其父乃德和其母蕊秋。
乃德生于近现代巨变的夹缝里,满腹经纶,但其思想“像个大石轮一样推不动”。作为遗少一代,如百虫之足,死而不僵,啃食着家族遗产,惊慌又醉生梦死地想安度余年。他把深厚的传统文人精神框在与现代文化历史转型相悖的旧时代里,吃喝嫖赌抽大烟,偷做窑子里的浪荡鬼。这一形象在张爱玲作品中都带有某种程度的心理或生理上的缺陷,内心的欲望难以实现,从而形成一种报复欲去毁灭别人的一生。可以看出,张爱玲对其父总是带有批判和恐惧思维,但细究,张爱玲对其父的知识储备又不乏赞赏和怜惜。
九莉对母亲的印象极其浅薄,但处于现代启蒙文化建构时期的新女性思想触动着九莉的神经,再加上血脉相连,她对蕊秋的感情简直是爱憎交织。书中写了蕊秋的各种“恶行”:吝啬,女同,自私,滥情……但又掩饰不住对她的崇拜,崇拜未能遗传到的美貌体态,崇拜这个女人踏着一双金莲走南闯北的义无反顾。
我认为张爱玲痛恨黄逸梵的真正原因有两个:一是抛夫弃子,童年空白;二是两人之间隔着深厚的文化症结。
张爱玲对原生家庭是暗恨的,作为被抛弃的一方,只能撑着身板承受地狱似的人格摧残,而她的母亲却离开得干脆利落,没落下一点迟疑。这段童年的空白也使她丧失了最基本的母性,她“不能领略那种苦儿流浪儿的楚楚可怜。”张爱玲平生最痛恨母亲的理智和冷漠,但她又何尝不是继承了这一点。她恨母亲,也艳羡她,同时也在不停地规避自己。
关于文化症结亦即思想基底,黄逸梵沐浴着欧风美雨,追求西式教育,张爱玲虽然受到些许影响,但她始终都属于中国式女人。她对传统文化尤其是红学的深究,对各朝代服饰的研究,对中国男女爱情盈缺情态的探究,都无不掩饰出她这种旗袍式的内缩型性格,与黄逸梵的开放新潮形成鲜明的距离。
学界总结张爱玲的文本基调总是离不开悲凉的灰色姿态,但其实“她对色彩永远感到饥渴”。谁愿失去人最本真的性情,掩饰心底的欲望,做一个情绪的线雕木偶呢?
镜子里的爱情
这节是这本小说的“泉眼”。
我一直在想,九莉刊登的那篇文章是如何惊艳了邵之雍。我觉得有几个特点:世故,细腻,婉转,圆滑却又带点稚气。这个女人融合了太多可想象,使得邵之雍不停地塑造着这一形象。虽然九莉给邵之雍寄过照片,但两人面见时,他对九莉的身高容貌穿着都有着些许惊讶,但又认为在情理之中。也许就是九莉身上的这种给人捉摸不透却又让很多思韵合乎想象的感觉令人妄图深入剖挖,邵之雍便是这样做了。
九莉没有过感情经验,有也是在纸上做摸做样地描摹着男女情爱。遇上邵之雍后,她的理智和自持告诉她这份爱像失火,源头是她的痴,火烬是他的滥情,最后冒出的青烟只能呛到眼鼻嘴里,烙下个心病。但是邵之雍的学识宽泛,观念新颖,总能给九莉带来诸多想法。她自知邵之雍是在欲取姑予,慢慢击垮她心中的那面墙,防不胜防。
九莉在原生家庭及长辈面前长久带着的面具造成她隐忍过度,从而在爱情里倒像是个撒了欢的姑娘。这种撒欢不是明目张胆的爱恋,而是暗里铁板铮铮无法改变的势向,但当时“她不懂那是眉梢眼角的秋意”。
张爱玲从未否认她深爱过胡兰成,即使后期两人反目成仇,她都只是在这本书中陈述爱过的事实。
九莉与邵之雍日日打哑谜探心底,却又日日情意绵绵,如胶似漆。我认为九莉是隔阂于这个人情世道的,甚至是无意之举。无论邵之雍是有妇之夫,或是做了汉奸被世人唾弃,她都深爱着他。邵之雍乘船逃到乡下后,两人的关系在多种因素下产生断裂。对于邵之雍来说,这段感情的结束就像结束上段感情一样轻松,他认为九莉爱他,嫉妒同他一起的女人,但也知道她不会做什么。“她像棵树,往之雍窗前长着,在楼窗的的灯光里也影影绰绰地开着小花,但是只能在窗外窥视。”她爱他,但不会砍断他一根枝干。
邵之雍曾带九莉回弄堂大宅,就似乎将她的一半带进了过去,终将是过去的一部分。如九莉屋内那只木雕的鸟,沾染了邵之雍的一丝风尘,但自始至终伫立稳当,没有丝毫改变。
九莉是痴情的,也是卑微的,即使分离后“灵魂像被过了铁”,也依旧在梦里梦见,醒来快乐很久很久。“她轻倩的背影对着人,向镜子里深深注视着。”注视着九莉,也注视着自己。
宋琪曾说《小团圆》的书意是讥讽胡兰成沉溺于香肌玉体之中看似大团圆的局面,实则最终孤独死去。我认为人生就是一场小团圆,即使不处于这样的家庭环境中,也是世态炎凉,兜兜转转,人走茶凉。该走的走,该留的也只是寄住,自己最终在一个空房子里死去都无人知晓。小团圆或是讥讽胡兰成,也是在讥讽自己,讥讽这个令人惧怕孤独离散的世界和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