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个周一,天空朗朗的,我去灞桥文化编辑部拜访两位编辑老师,顺便送自己稿子。
一些书名和人名在小小的,堆满报纸杂志的办公室里起起落落,一晃间,就过了下午一点。农家饭馆里坐着,挑起一筷子面条,突然就想起座院子,李老师道:“这里离韩教授家不远,吃完饭我带你们去拜访他吧,你们两个还没有看过韩教授的院子呢!”
三个人便急急地吃面,吃完了却坐在那里不走。李老师说,这会儿也许是韩教授的午休时间,登门拜访要讲究些礼节,过了两点半,再打电话预约。
芒种刚过去了两天,田野透亮。预约很顺利,韩教授正好在家。李老师选了沿灞河的一条静谧公路,缓缓行驶。河水清澈,浅浅的波纹像我此刻微漾的心情,岸边一会儿闪过浓绿的树林,一会儿闪过鼓荡着紫色空气的花丛。有风起时,树上那些青而泛黄的杏子便来回推搡着枝条,互相串门子。
67岁的退休老教授挥舞着双臂,远远地站在路中央,满脸笑意地等我们。院子不大,玲珑而自然。通往正屋一条红砖小道,紫藤凉棚在头顶暗生香风,小道两旁栽满花草。及至屋前,一座假山被小池围着,山腰错落盆景绿植,山下喷泉活水,自在寸鱼,水面上睡莲将开未开。
绕过假山就是正屋,一门两窗,间口不大,一边窗下支着秋千,一边是遮阳伞和桌椅。
刚进屋,身上马上一凉,原来教授的祖宅,竟是两孔窑洞!小小的窑洞一直伸向土崖的腹部,变成一进连一进的套间,光线暗点儿,但儿子女儿孙子回来时,不缺床位。
最外边两进做了客厅,客厅右边却搭出十来平方,当了教授的新式“阳光书房”。书房的天花板在遥控器的指挥下缓缓伸缩,露出一片天高云淡来,引得众人惊叹,书橱里的书都密密严严遮盖着,想是怕日晒。漫思教授在这里沐浴晨光晚霞,仰思俯读,或躺在摇椅里吱呀构思,或伏于桌面奋笔疾书,兴之所致,再同夫人吼几段秦腔,真是惬意赏心。
主客落座,细抿香茶,言语里又回到诗词字句,同样的话题,在这头顶高渺的洞府里说起来,气场就变得不一般了。我突然醒悟庙宇教堂会议厅为何都建得高深而宽阔了,那是对人心理上的威慑和暗示。
话题渐渐又奔了日常,说起耕种和土地,教授显得格外平易而亲切,让我想起我那两手泥土的父母。教授两夫妇告老还乡,修复昔日破旧祖宅,一日三餐,多是自己在窑洞顶的泡沫箱里种出的青菜豆角之类。他们每日里围着小院耕锄打理,日子过得淡泊从容,用教授的话说:“这院子够我俩忙一天。”
告辞时,主人殷殷送出大门,门外墙上,有一小木牌,上书“怀仁宅”,正是韩教授名讳,又是这座宅子祖上的遗训。
现今社会,私宅名目繁多,什么别墅庭院楼阁雅苑,而韩教授这里,确是一处名副其实的洞府。洞府历来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教授一生坎坷,历经风雨,晚年为自己修得这样一份福报,令人兴慰,也叫人频频留恋。
回程的路上,再一次钦慕起了有院子的人,想想自己,常年蜗居水泥钢筋的低矮楼层里,空间狭窄,脚不沾地,怎堪待客?
建筑历史学家梁思成曾言:“对于中国人来说,有了一个自己的院落,精神才算真正有了着落。”韩教授离家五十多载,处境有风光也有落魄,无论时世怎样变幻,他却始终没有放弃自家摇摇欲坠的老宅院,没有放弃自己关于家园的梦想。他年轻时奋斗不缀,年长了坦然挥袖,一步一步把梦想变为了现实,最终拥有了脚下一方任由耕种的土地,头顶一片随时截取的蓝天。
小院赏心,这次拜访,使我又一次看到了为梦想而坚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