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栖村的老少爷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僻静的马家河畔。马家河从北边的泾河湾流下来,到了靠近凤栖村这一片儿地势陡峭,水流便湍急起来,黄澄澄的一汪河水,裹挟着泥沙卷着旋窝,似谁家婆娘不小心打翻了罐子里的芝麻酱,抛撒了一地,远看好似一匹跑乏了的枣红马,打着滚儿,斜躺在河道里。但从村子向东二三里开外,则是另一番景致。
马家河几经周折拐进五峰岭的胳肢窝里就变得文静起来,像一面镜子平躺在山坳里,河面上波澜不兴,清澈得一眼能看到河床里熠熠发光的石头和碧绿的水草、游动的鱼蟹。
每年夏天,到了晚上,一弯月牙儿移到头顶,凤栖村的男女老少就成群结队来到河滩上,女的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抡起一尺长的木棒垂一下一下锤洗衣物,男的则下到河里猫着腰摸鱼蟹,或把清亮的河水撩到身上冲凉。偶尔也有淘沙的船只开动着马达从身边划过。山坡上滚大的伢崽们不敢下水,就在河滩上嬉闹着追逐月亮。他们跑月亮也在水里跟着跑,咋也撵不上。便有俏皮捣蛋的小猴崽子撵乏了一屁股蹲在河滩上,拣起地上的石子抛向水里的月亮,月亮被击中碎成几片在水中荡漾着。他们就得意地笑起来,抬眼再看时,碎成片
的月亮又变成了一弯白光光的月牙
儿,随着水面的涟漪漾开一圈圈笑靥。
岸边的芦苇荡里不时传出阵阵咕
咕的蛙鸣声,一丝凉意便在这咕咕声中慢慢晕散开来。
三叔李明驹和三婶宋小绮就是在河滩上认识的,但不是晚上是白天。
三叔是个厚道人,朴实得就像苞米地里的土圪垃。晌午日头正毒的时辰,三叔从地里回来,浑身黏糊糊的,似泥人一样,用食指一搓一卷污垢就滚落下来。他仰起脖子灌了一碗绿豆汤,换上大裤衩子,在脖颈上挂条雪白的羊肚毛巾,出了门便沿着河滩向东走去。
大晌午的,河滩上一个人也没有,岸边的柳树叶都晒得卷了起来,知了也有气无力的吱吱着,鸣叫几下便停住懒得叫了。
行到一处浅滩,三叔瞅瞅四下里没人,索性脱下湿漉漉裹在两瓣屁股上的大裤衩子搭在肩上,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他将脸扎进水里,秃噜噜吐着气儿,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仰起头来,抖擞着发梢上的水珠,刚向前游出一截,就听得一个女人娇嗔的尖着声划破了河面上的寂静。他惊得打了个激凌,抬眼望去,一个面容皎好的年轻女子站在水里,手捂着双眸,一坨红晕爬上白扑扑的脸颊。
她穿着一条黑色短裤,上身的大红裹肚紧紧地贴在微微隆起的小腹和挺拔的乳房上,三叔臊得蹬上大裤衩子转身就逃。
女子在身后咯咯咯笑着,用手拍打着水面,噘起嘴喊道:“你给我站住!”三叔就立在水里不动了。
不远处的水鸟从空中直直地插下来,扑棱棱击打着水面又飞起来。
女子游过来止住笑说:“小木匠,你别跑,我认得你!”三叔惊讶地问:“你咋知道我干过木匠?”女子笑道:“我叫宋小绮,是前边河湾村的!你前年给我大伯家打过家具!”三叔似乎记起来了,不好意思地拍了拍额头。
三叔并不知道,他打家具的时候,小绮姑娘就静静地倚在院里的枣树下,眼窝一眨不眨地窥着他结实的胳臂在阳婆儿下上下挥动着,娴熟地将椅子的榫卯套在一起,动作灵巧有力,充满了阳刚之气。
小绮姑娘问:“你说今天这事咋办么?你一个大男人,大白天的脱光了跑到我跟前,传出去让我怎么嫁人?”说着羞涩地拧过脸去,两只白藕一样的胳膊在胸前交叉着,掐弄着搭在肩上的辫子。
三叔窘得面红耳赤,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小绮姑娘鼓起勇气道:“我要嫁不出去你就得娶了我!”说罢咯咯咯笑着跑开了,身后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浪花。
后来三叔就托人前去保媒,娶了小绮姑娘,也就是三婶,一个泼辣好看的河湾女子。
洞房花烛夜,红红的烛光下,三婶将发烫的嘴唇凑到三叔耳边低声道:“那天在河滩上,是我瞅见你才跳下水游过去的。算我稀罕你,上赶着贴近你,这辈子我都跟定你了!”
三叔紧紧握住三婶的手,急促地喘息着。屋外窗棂下传来嘻嘻哈哈偷听墙根的响动声,三婶噗地吹灭了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