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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卢梭一起散步
■赵丰

  成年后,我保持着独自散步的习惯。从我的居室走到涝河岸,在河岸上看水,看草,看鸟,然后再返回。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往返分别半小时,岸上半小时。我的步子是匀称的,时间相差不会超过五分钟。
  在清静的河岸上散步,有看不够的景色。流水在河里,野草在河堤和水边,庄稼在河岸两旁的泥土里,鸟在水面盘绕,或在空中飞翔。一些遥远的细碎的回声,常常在耳边萦绕。
  我的散步习惯,并非是在步卢梭的后尘。以前,我只知道他的《忏悔录》。而当我阅读到他的《孤独散步者的遐想》时,我已经完成了生命的二分之一。怎样理解卢梭命定的孤独?它是光,我是被它照亮的部分。好像,我寻觅到了精神的知音,内心溢满了幸福。
  《孤独散步者的遐想》是卢梭以日记形式写下的随笔集,是孤独者的明灯,让人们在漆黑的大海上得到安慰和力量。在这本书中,卢梭与自己交谈,分析和解剖自己的心灵,真实地再现了作者处于孤独状态中的形象——真诚,淳朴,爱自然,爱人类。你能把心安静下来吗?如果你还沉浮于喧闹之中,我说,你最好选择逃离,然后再打开这本书。
  冬天里,我的牙齿会敲击着冷颤。我渐渐明白,那不仅仅是因为寒冷,还有精神方面的因素。我周围所有的人,在冬天都缩着脖子,我怎么能高扬起头颅?牙齿的敲击只是一种表象,反映出精神的萎缩。在官场的十几年里,我感觉自己生命力的衰竭,尾随不上那股激流前行的速度。常常,我想停下来喘口气,变成一座礁石,在激流的冲刷中获得新生。作为一个思想者,卢梭受到当局、教会和世人不公正的迫害,领略到孤独和寒冷。我在想,他会不会如我一样,在寒风里敲击牙齿?于是,他去寻找心灵的栖息地。他开始散步,听任感官上的左右,时而做植物学上的散步,时而做肉体上的散步,时而做文学上的散步。在散步这种形式中,他找回了自我。在人类的精神史册中,卢梭的孤独是注定了的,是无法避免的。生命的存在形式是仅有一次的个体。生命的个体特征决定了卢梭有自己的观念、品性、人格、理想。在世界思想和文学史上,卢梭都是悬挂在高空的一颗璀璨夺目的星辰。
  庄子的好处,是在一个人孤独的时候,竟然出现了慰藉。这种慰籍纯粹属于精神的层次。只有在孤独中,才能开掘与营造内心世界,才能有效地体验最深沉的审美情趣,才能实现崇高的审美理想和审美信仰。正是在孤独中,自我在认识上作深沉的反省,从而认识自我使命和生命意义。高尔基在他的散文诗《人》中写道:“他置身于荒凉的宇宙之中,独自站立在那以不可企及的速度向无垠空间的深处疾驰而去的一块土地上,苦苦地琢磨着一个令人痛苦的问题:我为什么存在?”
  散步时,我常常携带着卢梭的书。如此,就拥有了与卢梭一起散步的感觉。有时晚饭吃得迟了,散步时四周一片漆黑,自然界的一切都寂静下来,我所在的小城里,人们已经进入睡眠状态,耳畔里的鼾声仿佛此起彼伏。只有我,依然在田野里或者涝河岸上散步,固执地滞留在大地上卢梭留下的阴影里。
  如果是冬日,寒风就一次次催促我回家。步入书房,打亮灯,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书本里卢梭那幅布满笑意的画像上,自信,执着,这是一个孤独者的神态。
  人们,要经过多少次碰撞后,才能记住这张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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