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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的醋粉
■李昊穹

  爱萍姐捎来了一沓子醋粉,黑沉沉的,软突突的,细溜溜的,码在袋子里,让人心生喜欢。日子到了冬月,一定会想念醋粉那酸爽的味道。
  酸酸的醋粉,配上焯好的绿菠菜和红萝卜,放上蒜泥、辣椒面,用热油一泼,拌上盐和醋,吃一口,那香啊,让人的味蕾在饱和的酸香里得到充分的满足。
  醋粉其实是农家手工醋的副产品。
  小时候,家里每年都要做醋。做醋和做酒一样,先要制曲,醋曲是粮食发酵成醋醅的必备原料。每年三伏天,一定先把曲踩了,这是家乡的农家醋制作周期的开始。
  先将大麦、豌豆粉碎,加入水和“母曲”搅拌,放在曲模子里,和打胡基的模子差不多,爸爸用脚不停地踩。经过“踩曲”做成“曲块”,进行“装仓”。曲块一块一块中间留开缝隙,码在房檐台上老爸早就用砖头垒好的曲仓里,慢慢干,慢慢长,慢慢长出曲霉子来,奶奶时不时地去检查一下,掰开看看成色、干湿度以及曲霉的程度,大约十天后再进行“翻仓”,就是把曲块进行上下翻转,让每一面都能充分接触微生物。曲“捂”好了,婆会叫爸将曲一块一块用报纸包起来,用绳子捆起来,再挂在楼骨上,慢慢干。
  到了初冬,就要开始做醋了,挑天爷晴了的一天,娘把我家的大笸篮抹洗得干净,晾在二门外。爸爸从闲房楼上将曲取下来,搬到房檐台铺好的塑料纸上,用切菜刀将方方正正的曲块一下下切碎,院子里便飘起了曲香味……
  婆开始做醋了,做醋前,婆要敬醋神,一边敬神插香,一边絮絮叨叨,给醋神叮咛:“醋啊婆啊,她老啊,保佑我今年的醋做得顺顺当当!”
  婆和娘,天麻麻亮就起身生火,灶房的大铁锅里早已按比例放入了小麦、高粱还有其他少量的大麦等杂粮,并加好了水,爸拉着风箱,掌握着火候与节奏,“咕嘟嘟”的“煮醋”一直要煮到半晌午。煮好以后,兑入曲胚,盛入大瓮中。婆掂根直溜溜的木耙耙,伸进瓮里使劲翻搅,听着“噗嗞嗞”发醋的声响,嗅着一缕缕刺鼻的麦曲香味儿,婆的脸红光满面!
  “拌醋”多在晚上,在闲房子的炕上,婆点上红蜡烛,门窗上挂了红布,关了大门,谢绝闲杂人等。我们被婆支开,她一人神秘地钻进闲房里,一呆就是大半夜。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娘听见里间婆的几腔咳嗽声后,便七手八脚地把事先预备好的旧衣、红布、铁铧头、擀面杖等递进去。婆摆好这些物件,将拌好的醋坯苫盖得严严实实。
  把醋拌上后,婆开始像经管月婆一样经管起醋来,炕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半夜起来还要点炕,若是醋慢慢地发热起来了,婆就满面红光,若是醋不热,婆就不住地给醋神看香,“她老啊,你催催,叫赶紧热了吧,一笸篮的粮食哩,热不了,就活活糟蹋了!”那时候真的是太艰难,太艰辛,粮食也短缺,一家人勒着裤腰带,省出做醋的粮食来。婆把三支筷子用红布包了,插在拌好的醋堆上,盖好笸篮,扣个箩,热一遍要翻一遍,娘半夜常常被婆叫起来翻醋,醋不好好热了,还要给做饭,拌点麸皮,调点汤,用勺给一下一下浇上。醋一旦热了,也就是发酵好了,娘和婆都会嚼一口,尝尝是否酸了,是否够味了,是否可以“搭醋”了。
  这下子,家里的三四个醋缸、瓷盆、大缸就派上用场了,婆和娘将醋胚升入醋缸,醋缸下面有一个眼,里头插玉米秆梢棒,先是头道醋,将深井水来浇进醋缸,塞住眼,等一晚上,第二天再拔开,叮叮当当的醋水就流出来了,醋不好好淌了,要用长竹棍插一插。头道醋舀上喝一口,好香啊,那种浸透了粮食香的醋香,至今都忘不了!
  缸内,满盛着一家人舌尖上的渴盼!一股股喷涌倾泻的香醋汩汩而下,望着瓷盆里渐渐汇聚起自己一手酿就的黑澄澄、清亮亮、油漉漉的农家醋,婆满眼的惬意与富足。
  “搭”完了醋,醋头被娘细细地一碗碗从缸里清出来,留一部分压到大缸里,明年再搭。大部分醋头,婆在大盆里加了水以后,把一个面箩架在大盆上,开始一把一把地捏,其实等于把醋头里的粮食面气捏出来,捏好的面水依然散发着浓浓的醋酸味道。然后慢慢地沉淀,沉淀出来最稠的部分,妈妈加上一点生面粉和水和成糊糊,就开始在大铁锅的面皮箩上,摊开面水蒸,一张张蒸出来的散发着醋酸香味的面皮,就是传说中的醋粉了。
  而今,那一口吃惯了的醋粉成了我长久以来的一份念想,不管走多远,不管在哪里,记忆里唇齿生香的酸味总让我深深怀恋。每次返家,婆都专门会为我蒸醋粉。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种农家食材,是一种家乡味道,更是一份关爱,一份牵挂,因为,这一口醋粉,满含着永远割扯不断的浓浓乡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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